铁梯盘旋向下，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锈蚀的金属踏板在苏清婉的体重下轻微下陷。呼啸而过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反而让她近乎窒息的心跳略微平复。下方不远处，发布会现场的喧嚣声浪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鼓乐笙歌，人声鼎沸，与这塔顶的冰冷对峙形成刺眼的割裂。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相对坚实的临时平台，苏清婉才缓缓松开紧握栏杆、指节早已泛白的手。掌心残留着粗糙铁锈的触感和那瞬间金属簪体滑入苔藓缝隙的冰凉。顾沉川那如同实质的目光，仿佛仍贴在她的背脊上，带着审视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脸上那层因惊吓而起的薄红和眼底真实的余悸继续维持。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鬓，指尖微微颤抖——并非全然伪装。然后，她挺直背脊，尽量让自己的步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浮感，朝着那片灯火辉煌的核心区域走去。

人群如同一道流动的屏障。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苏清婉巧妙地融入其中，像一个真正的、刚经历了一场小意外的游客，偶尔向侍者取一杯香槟，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才感觉那绷紧的神经有一丝松懈。但她的感官却完全张开，锐利地捕捉着周围环境。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槟的清冽、脂粉的甜香、海鲜烧烤的浓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极其熟悉的硝烟尾调。

她心头微凛，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不远处，顾沉川已经出现在会场边缘，高大的身影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他正与一位当地官员交谈，神情是惯常的淡漠疏离，仿佛刚才塔顶的试探从未发生。但苏清婉看到他搭在香槟杯上的右手食指，正极其缓慢、规律地敲击着杯壁——那是他高度专注或高速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他也在观察。

苏清婉垂下眼帘，抿了一口酒，让自己的视线落在穿梭的侍者身上，仿佛只是无聊地等待节目开始。手腕上的“普通地图APP光屏”沉寂如死水，刚才深度休眠伪装模式启动前的瞬间爆发能量几乎耗尽了备用能源，此刻它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廉价腕表。程域的切断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尾巴，这是他们长久合作的默契与信任。

“‘琥珀’……”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沉重的血腥气。顾沉川在塔顶精准地说出这个代号，绝非巧合。他是谁？是追猎者，还是……

“清婉？”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是她这次明面上的工作伙伴，青年海洋生物学家林锐。他端着两杯酒走来，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听工作人员说你刚才在高处受了点惊吓？没事吧？”

“没事，林哥。”苏清婉立刻换上略带窘迫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后怕，“就是那上面的栏杆年久失修，踩到松动的石块，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吓得够呛。幸好顾总也在附近，及时……咳，也没帮上忙，我自己也避开了。”她故意语焉不详，将情况描述成单纯的意外事故，并“不经意”地带出了顾沉川的存在。

林锐不疑有他，松了口气：“旧港遗迹很多地方都这样，太危险了。没事就好。”他顺着苏清婉刚才目光的方向看去，“那位就是‘深蓝科技’的顾总？果然气场强大。”

苏清婉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顾沉川刚才捕捉到的那道“热源残留信号”。它是否真的指向塔顶？与她、与银簪、与“琥珀”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关联？顾沉川没有点破，是证据不足，还是……另有图谋？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充满激情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响彻全场，“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次‘深蓝’项目的核心缔造者，深蓝科技的创始人兼CEO——顾沉川先生！”

掌声雷动，聚光灯精准地打在顾沉川身上。他从容地放下酒杯，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迈步走向中央的发言台。那份掌控全局的领袖气质展露无遗。

他的讲话简洁有力，充满科技的前瞻性和对海洋未来的承诺。当谈及“深蓝”系列水下探针在本次资源普查中取得的突破性进展时，会场气氛被推向高潮。苏清婉配合地鼓掌，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顾沉川身上，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们最深远的探测器，代号‘信天翁’，已成功潜入马尼克海沟的新裂谷区域，并发回了珍贵的初始数据样本图像。这标志着人类探索海洋最深处未知世界的能力，又迈出了坚实一步！”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开始播放经过剪辑处理的高清影像：奇异的深海热泉口，从未见过的发光生物群落，还有……那些沉没在黑暗泥沙中的、属于不同时代的巨大金属造物的模糊轮廓！

会场响起一片惊叹。苏清婉的心脏却骤然一缩！就在一个画面快速闪过时，她看到了那熟悉的、微弱的标记符号——一道极其不显眼的、蚀刻在某个巨大沉船残骸阴影处的三角芒星纹！那正是“信天翁”样本提取坐标标记中的附属加密符号！这意味着……“信天翁”采集的数据，或者说它所在的位置，与目标高度重合！“琥珀”的陨落之地的线索，可能就在这批“资源数据”之中！

发布会结束，人群再次流动，纷纷涌向自助餐区或自由交流。顾沉川被一群记者和合作伙伴簇拥着走向后方的贵宾洽谈区。

苏清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机会来了！必须想办法接近顾沉川或者有机会接触核心数据。她假装不经意地端起一盘开胃海鲜，朝着洽谈区的边缘移动。

突然，一道身影踉跄着朝她撞来！一个穿着侍者服、略显慌张的年轻人，手中托盘里的几杯香槟眼看就要泼洒到苏清婉身上！

电光石火间，苏清婉身体本能地侧身闪避，动作流畅迅捷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瞬间退开了危险区域。只有一丝酒液溅到了她的手背。她迅速压下眼中的警觉，换上了普通人被突然惊吓的愕然。

“抱歉！非常抱歉女士！”那年轻侍者连声道歉，急忙放下托盘要擦拭。

苏清婉摆摆手，刚想说没事，一个低沉的声音却先一步在身后响起：

“看来苏小姐不仅反应敏捷，对金属气味也格外敏感？”

顾沉川不知何时已摆脱人群，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看那个慌乱道歉的侍者，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苏清婉刚才那一瞬间下意识的、近乎完美的闪避动作。他的目光落在苏清婉因擦酒液而抬起的手背上，又缓缓移向她微蹙的眉头——那是刚才香槟酒液中某种海盐提取物的微量重金属气味引起的不适？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顾沉川那淡淡的话语里，没有责难，却充满了致命的探究。那“金属气味”四个字，像针一样刺向塔顶的银簪和此刻苏清婉身上所有可疑的、与“普通游客”不符的痕迹。

苏清婉的背脊瞬间绷直。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准备编织新的说辞（比如海鲜过敏？）来掩饰那个暴露本能的闪避动作时，人群中却传来一声略显激动、甚至带点颤抖的呼唤，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试探：

“顾总！清婉！我的天！刚才直播画面里那个角标符号……是‘琥珀’吗？是不是找到‘琥珀’的线索了？！”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穿着研究室白大褂的老人，激动地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大屏幕上回放的一个、带有特殊三角芒星标记的数据分析折线图界面，神情近乎癫狂。

林锐紧跟在老人身边，有些尴尬地想解释：“李博士！这是发布会公开数据……”

顾沉川的眼神骤然一沉！

苏清婉的心脏几乎停跳！

这个突然闯入的、不知深浅的李博士，如同在一潭即将爆炸的高能反应液中，投入了一颗火种！他直接喊出了那个禁忌的代号——“琥珀”！

李博士的呼喊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这临时构筑在危险平衡之上的微妙平静。“琥珀”二字像一把钥匙，咣当一声捅开了一扇所有人都不愿在此刻开启的禁忌之门。

顾沉川脸上那惯常的、如同冰封面具般的淡漠瞬间瓦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邃到令人胆寒的警惕和审视风暴，瞬间在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凝聚！他猛地转向李博士，视线如同锁定猎物的利箭，同时，那眼角的余光，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精准地扫过苏清婉——她脸上那份“普通游客”的后怕与伪装，在李博士这石破天惊的呼喊下，是否暴露了哪怕一丝裂痕？

空气死寂。连背景的喧嚣乐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不明所以的宾客也被这片突如其来的死寂和顾沉川身上散发出的、骤然降至冰点的气压所摄，下意识地噤声侧目。

李博士浑然未觉自己投下了怎样的炸弹，依然沉浸在激动的发现中，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上那个被标红的微小三角芒星符号：“就是这个！绝对错不了！我在三十五年前的‘灯塔计划’绝密档案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定位辅标！这是‘琥珀’项目组独有的内部识别体系第三级加密标记！它怎么会出现在你们‘深蓝’的勘探数据里？难道……”

苏清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三十五年前！“灯塔计划”！“琥珀”项目组！这几乎等同于直接将她——或者说她所背负的代号与使命的根源——暴露在灼热的聚光灯下！她指尖刺入掌心，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住翻涌的恐惧和杀机（对信息的失控和自身暴露的警惕），脸上只来得及维持着一种彻底的、被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古怪言语吓到的茫然和错愕。

“李博士！”林锐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几乎是强行上前一步，用力拽住了还想继续喊叫的李博士的手臂，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恳求，“您冷静点！您在说什么？！那是深蓝科技的内部数据分析界面的通用符号！”他拼命向顾沉川解释，“顾总，真的很抱歉！李博士是项目顾问，他对古深海沉船研究过于痴迷了，常常陷入自己的假想中……”

顾沉川没有理会林锐的道歉。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在李博士狂热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三角芒星。随后，他侧过头，那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落在了苏清婉身上。

“苏小姐，”顾沉川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却在死寂中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膜。他没有问李博士的疯话，没有问那个符号的含义，问的却是……苏清婉。“您刚才的反应很快，身体协调性极佳，不像是受惊后的样子。”他的视线在她因被香槟溅到而微红的手背和空荡的发鬓间扫过，最后停留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而且，李博士似乎……很熟悉你？”

他特意在“熟悉”二字上用了极轻微的顿挫，仿佛在咀嚼着这个词语在当下这个爆炸性局面下潜藏的、无限接近真相的可能。

苏清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宴海迷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