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和童言

金属基地的晨昏界限总是模糊的。幽蓝矿石的光芒恒定地流淌在通道里，像凝固的星河，却照不暖那些冰冷的合金墙壁。慕容音柚搬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

最初的日子，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总把自己缩在房间角落的玩偶堆里。利伊尔每天会来一次，有时带些包装古怪的零食，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她几分钟，那双幽绿的眼睛像在观察笼中的新宠物。他话不多，身上的腥气渐渐被一种冷冽的薄荷味取代，据说是为了“避免吓到小家伙”——这是她偷听到的，那些穿黑制服的人在通道里窃窃私语时说的。

她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浑身发抖。利伊尔的存在变得像基地里的嗡鸣，虽不悦耳，却成了某种奇怪的背景音。他从不对她发脾气，甚至有一次，她把一杯蓝色的营养液打翻在他的黑色风衣上，他也只是皱了皱眉，用那双青黑色指甲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说：“再淘气，就把你丢去喂秃鹫。”

可他眼里没有真的恶意，慕容音柚能感觉到。就像妈妈以前假装要打她手心时，眼底藏着的笑意一样。只是利伊尔的笑意总裹着层冰碴，冷飕飕的。

这天下午，她循着隐约的“砰砰”声走出房间。通道里的守卫看到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利伊尔早就下过命令，允许她在基地内部自由活动，只要不靠近核心控制室。

声音来自基地后侧的射击场。那是个露天平台，边缘围着半人高的合金护栏，外面是翻滚的灰紫色云层，像被揉皱的旧布。利伊尔正站在平台中央，黑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作战服。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银灰色的枪身泛着冷光，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地上散落着几个靶牌，都被打成了筛子，金属碎片嵌在远处的墙壁里，闪着寒光。

慕容音柚站在入口处，小小的身子藏在金属柱后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她看着利伊尔抬手、瞄准、射击，动作流畅得像一场沉默的舞蹈。每一次枪响都震得空气发颤，可他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知看了多久，她攥着衣角，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台上格外清晰。

利伊尔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却没回头，只是换了个弹匣，“咔哒”一声轻响，在风声里格外分明。

慕容音柚走到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停下。风吹起她新换的白色连衣裙裙摆，那是利伊尔让人给她做的，和她原来那条很像，只是再也不会被血染污了。她盯着他握枪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开枪时稳得像块磐石。

“L-ear叔叔。”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生生的沙哑，却比三个月前清晰了太多。这是她自己给利伊尔起的名字，她总发不好“利伊尔”那串拗口的音节，索性捡了个最简单的发音。利伊尔听到时挑了挑眉，没反对，算是默认了。

利伊尔终于转过身，枪口朝下，幽绿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怎么跑来了？不怕枪声吓着你？”

慕容音柚摇摇头，小步挪到他身边，抬起头看他。阳光透过灰紫色的云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拉住了他风衣的衣角，布料粗糙，带着点硝烟的味道。

“我想学。”她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手里的枪。

利伊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他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暖暖的，和他常年握枪的冰冷手掌截然不同。几秒钟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的戏谑像冰水里炸开的气泡：“学这个？小不点，你知道这东西是干嘛的吗？”

他故意把枪口往她面前凑了凑，银灰色的枪管泛着冷光。换做基地里的其他人，此刻怕是已经吓得腿软了，可慕容音柚只是眨了眨眼，非但没躲，反而更用力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可以打坏人。”

利伊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收起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弯腰凑近她，那双幽绿的眼睛几乎要贴上她的脸：“打坏人？你想打谁？”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连衣裙裙摆猎猎作响。慕容音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影子。她想起了地下室那道暗红色的血迹，想起了妈妈最后的尖叫，想起了姐姐塞给她平安结时手心的温度。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吸了吸鼻子，没哭，只是仰着头，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学会了，爸爸妈妈和姐姐就不会死了？”

利伊尔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却又很快被冰封住。他直起身，背对着她看向远处翻滚的云层，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平台上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金属碎屑。

慕容音柚还拉着他的衣角，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草。她不懂利伊尔为什么不说话，也不懂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敢说出心里的想法。

如果当初她手里有这样一把枪，是不是就能保护妈妈？是不是就能挡住那些坏人？是不是……就能不用在地下室里，闻着血腥味等死？

利伊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想学可以。”

慕容音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学这个，要付出代价。”利伊尔蹲下身，和她平视，幽绿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的，“你确定要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风卷起他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个可怕的老鼠精，也不像个冷酷的犯罪头目，只是个……带着秘密的陌生人。

慕容音柚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确定。”

利伊尔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他的指尖还是凉的，却没了之前的疏离。

“好。”他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就在这时，射击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下属跑了过来，脸色慌张，在离利伊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低下头：“首领，‘那边’有消息了，说……找到了‘黑猫’的踪迹。”

“黑猫”两个字一出，利伊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翻涌起冰冷的杀意，像瞬间冻结的湖面。他站起身，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那个下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属不敢多言，立刻转身跑了。

慕容音柚仰头看着利伊尔骤然变化的侧脸，心里有点发慌。她不知道“黑猫”是谁，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名字让利伊尔变得很不一样，像一头即将发怒的野兽。

利伊尔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他低头看了眼还攥着自己衣角的慕容音柚，眼神缓和了些许，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拉起她的小手，转身往基地里走。

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慕容音柚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脑袋里却塞满了疑问。

“黑猫”是谁？和利伊尔是什么关系？利伊尔说的“代价”，又是什么？

走到通道入口时，她无意中瞥见利伊尔腰间的枪套，阳光反射在金属上，晃了她的眼睛。她想起刚才利伊尔开枪时的样子，又想起爸爸妈妈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小手不由得攥得更紧了。

不管代价是什么，她都要学。

一定要学。

而她没看到的是，在他们走进通道后，射击场远处的墙壁阴影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悄然隐去，那是一只戴着微型通讯器的白鸽，翅膀上还沾着些许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