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霉味里,混着一股越来越浓的、铁锈般的腥甜。
慕容音柚缩在角落,小小的身子几乎嵌进冰冷的水泥墙缝里。她穿着最喜欢的碎花连衣裙,裙摆本该像花园里的花,此刻却被一道从门缝底下蔓延进来的暗红色液体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小腿上。那颜色太深了,像她不小心打翻的红墨水,可红墨水不会有这么重的味道,更不会让她从骨头缝里发冷。。
楼上传来的声音停了很久了。
先是妈妈尖利的叫声,像被踩住尾巴的猫,然后是爸爸粗哑的怒吼,夹杂着玻璃破碎的脆响,还有姐姐哭喊着“别打我爸爸”的声音。后来,一切都变成了沉闷的撞击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慕容音柚想叫,想喊妈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她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医生说她是自闭症,很难开口说话,可此刻她连最简单的呜咽都做不到。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不知道自己缩在这里多久了,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下午。阳光从地下室狭小的气窗里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那道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的血迹。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冷得像块冰,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妈妈说过,睡着了就不冷了。
就在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微弱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快速爬行,带着尖锐的爪子刮擦水泥地的刺耳声响。慕容音柚在半梦半醒间皱了皱眉,却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声音越来越近了。
一股更难闻的、混合着腐烂气息的腥臭味飘了过来。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到了她的脚踝。
慕容音柚的身体猛地一颤,瞬间清醒了大半。她僵硬地低下头,借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一个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东西——一只老鼠。
可这不是普通的老鼠。
它太大了,足有成年人穿的皮鞋那么大,灰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长长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吓得浑身僵硬,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老鼠是她最害怕的东西,妈妈以前看到厨房的小老鼠都会尖叫着让爸爸来处理,可眼前这只……简直像从噩梦里跑出来的怪物。
大老鼠似乎对她没什么恶意,只是用鼻子在她染血的裙摆上嗅了嗅,然后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的物件。
慕容音柚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想躲,想逃,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大老鼠慢慢站起身——不是像普通老鼠那样四肢着地,而是像人一样,用后肢支撑起身体。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大老鼠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骨骼发出“噼啪”的声响,皮毛褪去,体型拉长,灰黑色的轮廓在扭曲中逐渐清晰,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形高瘦,皮肤是不健康的灰白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幽绿色。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微微泛着青黑,看起来锋利得像爪子。
慕容音柚彻底懵了。
老鼠变成人?这比楼上传来的打斗声还要离奇,还要让她无法理解。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连恐惧都暂时被这违背常识的一幕冲散了。
男人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地上的小女孩,目光在她那张沾着泪痕、毫无血色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那身被血染红的碎花连衣裙,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啧,真是狼狈啊。”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不过,倒是比那些蠢猫有趣多了。”
他口中的“蠢猫”是什么,慕容音柚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很可怕,比那只大老鼠的气息还要让她不安。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因为太过害怕,反而一下子没坐稳,向后倒去。
男人伸出手,轻易地就抓住了她的后领,像拎起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慕容音柚吓得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声。她不喜欢被人这样抓住,更不喜欢这个从老鼠变来的男人碰她。
“别动。”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再动,就把你丢在这里,让那些东西来啃你的骨头。”
他口中的“那些东西”让慕容音柚瞬间想到了楼上传来的可怕声音,还有地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她立刻不动了,只是身体还在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男人似乎满意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的怀抱一点也不温暖,反而冷冰冰硬邦邦的,像抱着一块石头。慕容音柚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周围的一切。
她感觉到男人抱着她转身,朝着地下室深处走去。那里更黑,连一丝光线都没有,只有他走路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扭曲的光影,像是水面上的波纹。男人抱着她,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光影的瞬间,慕容音柚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还有一些奇怪的、像是动物嘶鸣的声音。她紧紧闭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那股眩晕感消失,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缝。
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
这里不再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像是山洞一样的空间。洞壁上镶嵌着许多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石头,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地上铺着奇怪的金属地板,反射着冰冷的光。远处停放着一些形状古怪的、像是机器一样的东西,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和男人身上一样的腥臭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
慕容音柚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男人抱着她,沿着一条金属通道往前走。通道两侧偶尔会闪过一些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人,他们看到男人时,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低下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他们看她的眼神也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的物件,带着好奇,也带着冷漠。
慕容音柚把脸埋得更深了,她只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家,回到妈妈身边。可是家……她猛地想起了地上的血迹,想起了那些可怕的声音,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却还是哭不出声音。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别想着回去了,你的家已经没了。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里。”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慕容音柚最后一点希望。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的裙摆。
男人不再说话,抱着她继续往前走,最终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停下。他伸出手,在门边的一个面板上按了几下,金属门发出“嗤”的一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布置得意外地……温馨?
有柔软的地毯,有摆满了各种玩偶的架子,还有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小床,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这和外面冰冷的金属世界格格不入,像是专门为小孩子准备的。
男人把慕容音柚放在地毯上。
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让慕容音柚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她还是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身体紧紧缩成一团。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他说,“我叫利伊尔。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利伊尔?
慕容音柚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她不明白“我的人”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个从大老鼠变成的男人,把她带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而她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利伊尔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弯下腰,伸出手,用那只带着青黑色指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染血的裙摆。
“这颜色很难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明天让他们给你换身新的。”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慕容音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鼓起勇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家……”
利伊尔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幽绿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几秒,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房间。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将慕容音柚彻底锁在了这个陌生而诡异的世界里。
房间里只剩下慕容音柚一个人。
她呆呆地坐在地毯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这个叫利伊尔的男人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也不知道他说的“我的人”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安全了,不用再缩在那个有血迹的地下室里,可这种安全,却让她更加害怕。
她抬起头,看着房间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玩偶,它们的眼睛好像都在盯着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远处的机器还在发出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就在这时,她放在身侧的手,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低下头,借着墙壁上幽蓝色的光芒,看到那是一个挂在她连衣裙纽扣上的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用红色丝线编织的平安结,是姐姐昨天亲手给她系上的,说能保佑她平平安安。
看到平安结的瞬间,慕容音柚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姐姐……爸爸妈妈……
她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攥住那枚平安结,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