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

“所以陛下非要臣做贴身侍卫，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吗？”知恩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梁昱祁闻言，非但没有恼，反而弯了弯眉眼，目光落在知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你还真是个刺猬，碰一下便扎手。”

知恩不接这话，只将话题轻轻拨开：“陛下此前说是要微服私访，可有具体规划？”

梁昱祁收起笑意，负手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道：“朕昨日忙了一下午，翻遍了各州舆图，发现俞州与祥州交界处有一座雪山，海拔极高，终年积雪，生存条件恶劣，寻常人极少涉足。朕要亲自去看看这座雪山——也许，会有收获。”

知恩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他早该想到的。那些偷渡入境的外国臣子，断不敢光明正大现身，必定藏匿于人迹罕至之处。雪山苦寒，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陛下所言甚是有理。”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臣会好好准备。陛下打算何时出发？”

梁昱祁转过身，目光落在知恩脸上。他看得很认真，那双素来桀骜不驯的眸子里，此刻竟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像是深潭底下压着的一层薄冰，稍一触碰便要碎裂。

“三天后。”他轻声道。

知恩没有多言，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梁昱祁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兴华宫。

回圣清宫的路上，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回到寝殿，他径直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几道密旨，唤来心腹太监，低声吩咐：“点二百精兵，即刻前往天世，不管用什么办法，朕要钟冽一个月内都不得安生。”

太监领命而去，殿内重归寂静。

梁昱祁在殿中站了许久，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这几日心里气得发懵，只要一闭上眼，便是知恩在天世那些年的画面——被欺、被辱……他恨不得踏平了钟冽的王府，将那些欺辱过知恩的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真是岂有此理……”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公公站在一旁，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自从陛下从寺庙回来，便不大对劲了。白日里还能勉强维持帝王威仪，可一到深夜，便辗转难眠，有时甚至会在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梁昱祁确实睡不着。

他躺在龙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承尘。一闭眼，便是知恩深陷苦难的模样——那些他未曾亲历的岁月，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如今好了。他想。他的哥哥，终于可以陪着他了。

夜深了，宫灯次第熄灭，整座皇城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梁昱祁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了件玄色大氅，穿过回廊，推开了偏房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是知恩身上惯有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雪后初晴时枝头未化的残梅。

知恩已经睡了。

他侧卧在榻上，呼吸绵长而均匀，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把收了锋的剑，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戒备与锋芒。

梁昱祁站在榻前，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像只寻到归处的小兽一般，轻手轻脚地上了榻，将知恩揽入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将脸埋进知恩的颈窝，鼻尖抵着那截温热的肌肤，肆无忌惮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

知恩没有醒。

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梦中被什么惊扰了一般，随即又舒展开来，呼吸依旧平稳。

梁昱祁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那幽香之中，掺着一丝极淡的药味。他中了药，陷入了昏沉的梦境，意识像沉在深水底的石子，明明听见了门轴的响动，感受到了身后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呼吸，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层厚重的黑暗。

他只能在梦里，任由那个人将他拥入怀中，像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梁昱祁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呼吸灼热，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肌肤。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是一句迟到了太久的誓言：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药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知恩牢牢缚在梦的深渊里。他只能任由自己沉下去，沉下去，沉到那个人的怀抱里，沉到那片他从未敢奢望的温暖之中。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