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泣血

第三章寒夜与归处

山风卷着寒意穿过林隙，夜色像浓稠的墨汁般将山涧吞噬。暮言将秦洛紧紧护在怀里，用体温为她抵御着刺骨的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肌肤的温度也在一点点下降，那串银丝手链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洛儿，别睡。”他低头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知道你疼，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到了。前面山腰有座药庐，当年救过我的老神医就在那里，他一定能救你。”

他不知道老神医是否还在，甚至不确定这条路是否能通往药庐，可他必须这样说，既是骗她，也是骗自己。怀中的重量轻得可怕，那些纵横的伤痕像是在他心上划开了无数道口子，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秦洛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隐约听到暮言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后背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四肢却冷得像冰，唯有心口处那丝来自手链的暖意，提醒着她自己还活着。她想回应他，嘴唇却重得张不开，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暮言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里穿行，脚下的碎石划破了鞋底，刺痛从脚底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焦灼。他用内力在周身筑起一道屏障，隔绝了部分寒气，可秦洛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她素来畏寒，从前每到冬日，他总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那时的桃花坞总是暖融融的，从没有这样刺骨的冷。

“快到了，洛儿你看，前面有光。”他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山腰处一点微弱的灯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那点微光在黑暗中摇曳，像是绝境里的救赎，让他几乎耗尽的力气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抱着秦洛加快脚步，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抵达了那座简陋的药庐。柴门紧闭，他用尽力气叩门，声音因急切而嘶哑：“神医！神医救命！”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这半夜三更的……”

“是我，暮言！三百年前您救过的暮言！”他急促地喊道，怀里的秦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举着油灯站在门口，看到暮言怀中的血迹和他狼狈的模样，浑浊的眼睛骤然一缩：“快进来！”

药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暮言小心翼翼地将秦洛放在铺着干草的床榻上，看着老者掀开她后背的衣衫，倒抽一口冷气——旧伤新痕交叠，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开始泛黑，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还中了慢性毒。

“怎么伤成这样？”老神医眉头紧锁，一边取出银针，一边沉声道，“她体内有两种毒，一种是鞭伤上的‘寒骨散’，会让伤口溃烂难愈；另一种是慢性毒，潜伏在经脉里，看样子积了不少年了。”

暮言的心沉到了谷底：“神医，求您一定要救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尽力。”老神医不再多言，手中的银针精准地刺入秦洛背上的穴位，微弱的银光顺着针尾流转，暂时稳住了她涣散的气息。他又取出几株干枯的草药，在石臼里快速捣碎，混合着烈酒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伤口上。

秦洛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暮言连忙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洛儿不怕，有我在，忍一忍就好了。”

老神医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暮言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与爱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叹息。他熬上汤药，又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递给暮言：“这是‘护心丹’，先让她服下，能暂时护住心脉。但她的毒和伤都太重，能不能撑过今晚，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

暮言颤抖着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撬开秦洛的嘴，将药丸喂了进去。看着她艰难地吞咽，他才松了口气，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苍白的脸。

药庐里只剩下药罐沸腾的咕嘟声和秦洛微弱的呼吸声。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床榻上交错的光影。暮言看着秦洛手腕上那串银丝手链，微光虽弱，却始终没有熄灭，就像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忽然想起那年桃花坞，她也是这样受了伤，却咬着牙不肯哭，只是红着眼睛说：“暮言，我不怕疼，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如今她身陷险境，他却没能护好她。暮言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若洛儿真的挺不过今晚，他便踏平血影教，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夜色最深的时候，秦洛的体温终于不再下降，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老神医诊过脉后，疲惫地说：“暂时稳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明天一早我去采些草药，你守着她，别让她断了气息。”

暮言点了点头，送走老神医后，重新坐回床榻边。他俯身轻轻吻了吻秦洛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梦呓：“洛儿，等你好了，我们就回桃花坞。那里的桃花快开了，你说过要陪我看一辈子的，不能食言。”

他守在床榻边，一夜未眠。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而沉默，掌心始终握着她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的光。窗外的寒夜依旧漫长，但只要她还在，他便有了等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