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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勉强在贺峻霖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眼皮颤动了几下,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是习惯性的恐慌,要迟到了吗?
他猛地坐起身,摸到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
日历上清晰地显示着,今天是他轮休的日子。不用上班。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茫然和空虚。
不用上班,意味着他可以暂时逃离酒店需要维持一整天的虚伪的笑容,但也意味着……他要在这个“家”里,面对贺建宏。
想到贺建宏昨天贪婪数钱的模样和扬起的巴掌,贺峻霖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他不想待在这里,一刻也不想。
他算准了时间,贺建宏昨天喝到那么晚,今天不到下午两三点是绝对起不来的。这意味着,他有一整个上午,甚至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可以在外面“自由”活动。
没有犹豫,他迅速起身,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套上那件单薄的夹克,拿起帆布包,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溜出了家门。
室外的空气冰冷,虽然寒风刺骨,却远比家里那些污浊窒息的气息让他感到舒适。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在离家不远的街心公园里,找到一张被阳光照射着的长椅,坐了下来。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回去。
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缩起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茫然,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行人们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散步,脸上的表情都大不相同,为了各自不同的生活奔波。
他的视线,最终被对面长椅上的一幕牢牢吸引住。
那是一家三口。
年轻的父亲穿着整洁的羽绒服,正笑着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高高举起,小男孩发出清脆的笑声,小手胡乱挥舞着。
母亲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温柔又无奈,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颗糖果,剥开糖纸,递到被父亲放下来的小男孩嘴边。
小男孩含着糖,立刻又扑到母亲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母亲则宠溺地摸着他的头,耐心听着。父亲也凑过来,故意做出夸张的鬼脸逗弄孩子,一家人笑作一团。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画面如此普通,却又如此……耀眼。
贺峻霖看得出神了。一股浓烈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直冲鼻腔和眼眶,几乎要将他淹没。
羡慕。
这个词语,不知道在他苍白贫瘠的生命里,出现过多少次了。
这个世界,好像从来就没有公平过。有些人仿佛天生就站在阳光下,拥有健康的身体,完整的家庭,无私的关爱,可以无忧无虑地欢笑、成长,未来一片光明。
而另一些人,比如他自己,好像从出生就被扔进了阴沟里,挣扎求存,为了最基础的温饱拼尽全力,得到的却永远是冷眼、打骂、压榨和看不到头的绝望。
他甚至……连自己辛苦攒下的一点点钱,都留不住。
凭什么?
他心里翻涌着不甘和怨愤,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深的无力感吞噬。
凭什么?没有凭什么。这就是他的命。怨恨和质问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开裂的鞋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潮湿感逼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他面前本就微弱的阳光。
贺峻霖慢慢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深黑色连帽卫衣。视线往上,是那张熟悉的白皙脸庞。
冬日上午的阳光并不强烈,但仍然泛着暖黄色调,柔和地映在严浩翔的脸上,淡化了他皮肤病态的苍白,甚至给他的睫毛和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阴郁,多了点不真实的光晕。
严浩翔就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用那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他。
贺峻霖第一次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那个光亮很陌生,却莫名有种明确的指向性。
严浩翔似乎正在……期待着什么?
然后,贺峻霖看到严浩翔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手掌摊开,手指修长干净,静静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言语,却比任何话语都更直接。
贺峻霖愣住了。他看看严浩翔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脸,又看看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
公园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个诡异的少年,以及这只意味不明的手。
鬼使神差地。
贺峻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理智做出判断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抬起自己有些冻僵的手,又轻又迟疑地放在了严浩翔的掌心。
严浩翔的手指立刻收拢,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温度低于常人,但握着他的力道却很坚定。
贺峻霖借着他的力量,从冰冷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就在他站直身体,与严浩翔平视的瞬间,他看到严浩翔总是没什么弧度的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形成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那笑容很僵硬,很不自然,甚至因为肌肉牵动的方式怪异而显得有些诡异。但贺峻霖却奇异地从那双映着阳光的眼睛里,清晰地读到了两个字。
开心。
严浩翔在开心。因为自己牵住了他的手,站了起来。
这个认知让贺峻霖心里那潭死水,又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挣脱开手。他就这样,任由严浩翔牵着他,离开了喧闹的公园,穿过清冷的街道,再次走向那栋熟悉的公寓楼。
再次站在804门口,贺峻霖心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只剩下随波逐流的平静。
门开了,熟悉的黑暗和那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帘依旧紧闭,只有边缘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让始终房间处于可视的昏暗之中。
严浩翔松开了他的手,率先走了进去。他打开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勉强照亮了客厅中央的地毯区域。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贺峻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明确地指了指那块柔软的地毯。
贺峻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被灯光笼罩的地毯,又看看站在灯光边缘静静等待的严浩翔。
他犹豫了两秒钟,最终还是脱掉了自己那双旧运动鞋,穿着袜子,慢慢走过去,在那块地毯上跪坐了下来。柔软的毛绒触感从膝盖传来。
严浩翔见他坐下,也脱了鞋,在他旁边盘腿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幅用画框装裱好的画走了回来,重新坐下,然后将那幅画递到了贺峻霖面前。
贺峻霖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画框很轻,他低头看去。
画面上用炭笔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侧影。那侧影低着头,肩膀瘦削,正是他自己!
背景是模糊的、影影绰绰的街道和行人。但诡异的是,在那些行人的周围,都被涂上了一团团浓重混乱、形态扭曲的黑色阴影,那些影子张牙舞爪,几乎要将行人吞没。
而唯独画面中央的那个“自己”周围,干干净净,什么阴影都没有。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一片被黑影环绕的空地上,显得格外突兀,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被“隔离”的感觉。
这画风阴郁诡谲,常人很难理解这幅画要表达的东西。贺峻霖看着画中的自己,又看看周围那些可怖的黑色影子,心里一阵发毛,完全不明白严浩翔想表达什么。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严浩翔。
严浩翔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贺峻霖,好像在观察他看画时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虽然这幅画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但不可否认,画工非常精湛,人物的神韵捕捉得极其准确,那些阴影的笔触也充满了张力。
贺峻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心里除了恐惧和困惑,竟然还悄然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动?
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他,甚至“描绘”他。这举动本身,就是极端的偏执和关注。
他放下画框,鼓起勇气,转头看向严浩翔,问出了这些天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贺峻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
他自认平凡、懦弱、一无是处,像城市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
为什么严浩翔这样一个思维无法揣测的人,会对他表现出如此执着、甚至是“保护”的态度?仅仅因为几面之缘吗?
严浩翔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理解他的问题。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接着,他整个身体忽然向前倾,凑近贺峻霖,脸几乎要贴到贺峻霖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盯着贺峻霖的嘴唇。
贺峻霖被他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吓得心脏骤停,身体瞬间僵硬!
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严浩翔纤长的睫毛,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他刚才指耳朵……是让自己大点声吗?可是为什么要靠这么近?!这根本没法说话啊!
就在贺峻霖大脑空白,不知所措的时候,严浩翔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因为距离极近,极其清晰地钻进贺峻霖的耳朵。
严浩翔霖,很好。
他停了两秒,像是在搜寻合适的词汇,然后非常肯定,一字一顿地说。
严浩翔喜欢,霖。
贺峻霖彻底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喜欢?是他理解的那个“喜欢”吗?一个精神病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到底意味着什么?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话,严浩翔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笃定。
严浩翔霖,也喜欢,我。
贺峻霖瞪大眼睛,攥紧了手中的画框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也喜欢严浩翔?他自己怎么不知道?!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就因为自己没有激烈反抗?就因为接受了他的“帮助”和“礼物”?这算什么喜欢?
他看着严浩翔近在咫尺的脸,满眼期待的样子,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否认……他不敢。
承认……这太荒谬了!
严浩翔似乎从他的沉默和僵硬中读出了什么,他微微蹙了下眉,那双盯着贺峻霖嘴唇的眼睛抬起来,对上他慌乱的眼神,轻声问。
严浩翔霖,在怕吗?
贺峻霖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巨大的压迫感和不适感让他快要窒息。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如蚊蚋。
贺峻霖呃……你能不能……别靠那么近……
严浩翔愣了一下,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他盯着贺峻霖看了几秒,然后非常听话,立刻坐直了身体,向后挪了挪,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贺峻霖顿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流通了不少,他无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严浩翔似乎并没有因为被拒绝靠近而感到生气或失落。他移开视线,伸手拉开了旁边矮桌的一个抽屉。
贺峻霖的心又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
只见,严浩翔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正是之前贺峻霖被迫“选”中的那把。
贺峻霖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又要干什么?!
然而,严浩翔什么也没干。他甚至没有看贺峻霖,只是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非常专注地擦拭起那把刀的刀身和刀刃。
他的动作轻柔、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艺术品,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贺峻霖看着他这副样子,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慢慢落回去一点。
他明白严浩翔又进入了那种旁若无人的状态。他不敢打扰,也不敢乱动,只能趁这个机会,小心翼翼打量起这个他来过几次却从未仔细看过的房间。
昏暗的光线下,家具简单到近乎空旷,缺乏生活气息。他的目光扫过紧闭的窗帘,光洁的地板,空荡荡的墙壁,最后又落回那个正在擦拭刀具,安静的少年身上。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不知过了多久,严浩翔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将刀重新放回抽屉,关好。然后,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贺峻霖,眼神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凝视。
他非常笃定,对贺峻霖说。
严浩翔霖,住下。
贺峻霖心里一紧,又来。
他低下头,避开严浩翔的目光,手指无意识揪着地毯上的绒毛,声音微弱,试图挣扎。
贺峻霖我……
严浩翔住。
严浩翔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贺峻霖可是……
贺峻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恐惧。
贺峻霖我还有工作……我……我不能不回家……
他不敢直接说“我不想住在这里”,只能找这些看起来合理的借口。
严浩翔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好像能看穿他所有虚假的托词和内心的恐惧。
他没有再重复那个“住”字,也没有发怒,只是那样看着。
气氛再次凝固,令人窒息。
贺峻霖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冷汗都快冒出来。再待下去,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他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猛地从地毯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还踉跄了一下。
贺峻霖我……我先回去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甚至不敢再看严浩翔一眼,手忙脚乱地找到自己的鞋子,胡乱套上,然后像逃命一样,拉开门冲了出去。
他一路狂奔下楼,直到冲进寒冷的室外空气中,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拖着发软的双腿,漫无目的走在寒冷的街道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严浩翔的话。
混乱、恐惧、一丝微弱的异样感,还有无尽的迷茫,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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