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冬至那天落下来的。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木屋的茅草顶上沙沙响,后来变成大片的雪花,慢悠悠地飘,把花田的薄膜盖成了白色,连远处的松树都胖了一圈。
赵刚早起劈柴,推开木门时“呀”了一声——门槛边堆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脖子上围着条蓝围巾,是林宇以前总围着的那条,去年救火时弄丢了,原来被他藏在这儿。雪人手里还插着根树枝,枝桠上挂着张纸条:“下雪了,该煮酒了。”
“这傻子,还惦记着喝酒。”秦悦笑着去解围巾,却发现围巾里裹着包酒曲,正是林宇说过的“能酿出甜酒的老方子”。
苏然往灶膛里添了柴,火噼啪响起来。陈风找出个陶罐,淘了糯米泡上,林瑶则翻出林宇留下的粗瓷碗,一个个擦得锃亮。木屋渐渐暖和起来,屋顶的雪化成水,顺着茅草缝往下滴,像串断断续续的铃铛。
“他说煮酒得用松针当引子,说有股清香味。”赵刚拎着捆新鲜的松针回来,枝桠上还挂着雪,“我去后山摘的,带着松油呢。”
糯米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泡泡时,苏然掀开窗帘看花田。雪压在薄膜上,底下隐约能看见绿意——幼苗没被冻着,正乖乖地在土里待着。他忽然想起林宇说过,雪是最好的棉被,能把害虫冻死,还能化了水喂饱根须。
“酒快好了!”陈风揭开陶罐盖子,一股甜香漫出来,混着松针的清冽,馋得人直咽口水。
五个人围坐在灶边,用粗瓷碗倒上甜酒,热气腾腾地碰了碰碗沿。酒液滑进喉咙,带着点微醺的暖,像林宇以前总说的“日子该有的温度”。
赵刚喝得脸颊通红,指着雪人说:“明年花开,让他尝尝这酒……不对,得留半坛,等雪化了祭给他。”
林瑶笑着点头,往碗里加了块冰糖:“他怕辣,得多放糖。”
雪还在下,木屋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雪地上投出个温暖的光斑。苏然望着窗外的雪人,忽然觉得那条蓝围巾在风里飘着,像有人站在那儿,正笑着看他们喝酒。
夜里,他把空碗收进灶柜时,发现柜角藏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包好的花籽,标签上写着“二月兰,耐冻,开春先开花”。
原来他连开春的花,都替他们准备好了。
苏然把花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暖暖的。雪还在下,但他知道,等雪化的时候,会有新的绿芽从土里钻出来,像无数个小小的春天,正踮着脚往人间赶。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守着这木屋,守着这花田,等春风来,等花开,等所有该来的,都热热闹闹地来。
开春的第一场雨来得悄无声息,淅淅沥沥打在木屋的窗纸上,像谁在用指尖轻轻叩门。苏然被雨声吵醒时,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火还留着点余温,是赵刚起夜时添的柴。
他披上外套推开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花田的薄膜下,不知何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紫,像撒在绿毯上的碎宝石。是二月兰,林宇藏在灶柜里的那些种子,不知被谁悄悄种了下去,此刻正顶着雨珠,倔强地探出头。
“看!花开了!”林瑶抱着裙摆跑出来, barefoot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裙角沾了泥也不在意。她蹲在花田边,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是他种的吧?知道我们懒,自己先动手了。”
秦悦端着相机出来,镜头对着花丛拍个不停:“去年他说二月兰是‘报春的小喇叭’,说‘只要它开了,其他花就该踩着鼓点来了’。”
雨停时,赵刚扛着锄头去松地,陈风则在木屋旁搭了个花架,准备等天气再暖些,种上林宇说过的“能爬满墙的牵牛花”。苏然则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紫得发亮的二月兰,忽然发现花丛里藏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春天来了”,字迹歪歪扭扭,和林宇画的笑脸一个模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花田的薄膜被揭开了,波斯菊的幼苗舒展着叶片,像是伸了个懒腰。赵刚在田埂上插了排小木牌,每个牌子上都写着名字,和去年那包花籽上的一样——“苏然的紫色”“秦悦的粉色”……最中间那个牌子空着,只画了个太阳。
“这个留给林宇。”赵刚拍了拍牌子,“等他的花长出来,肯定是最热闹的那丛。”
林瑶提着水壶浇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她忽然指着远处的山坡喊:“你们看!”
坡上的槐树林不知何时冒出了新绿,嫩得像能掐出水来。风过时,新叶沙沙响,混着花田里的清香,像首被春风吹醒的歌。
苏然站起身,望着那片槐树林,又看了看身边忙碌的队友,忽然明白林宇说的“传承”是什么意思——不是守着回忆不走,是带着他的份,把日子过成他期待的样子,让每朵花开、每阵风吹,都藏着他的影子。
傍晚时,他们在木屋前摆了张木桌,桌上放着新酿的甜酒,还有刚从镇上买来的槐花饼。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坐在空着的那个位置上,正笑着听他们说花田的趣事。
风从花田吹过,二月兰轻轻摇晃,像是在应和。远处的槐树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像在说:“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