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育苗棚里亮起了临时拉的灯泡,暖黄的光裹着木屑和新土的气息,落在每个人沾着泥的手上。陈风从包里翻出林宇留下的另一样东西——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几包种子,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波斯菊,明年开成海”。
“这小子,还惦记着种花。”秦悦笑着拆开一包,指尖捏起粒小小的种子,“说要让林场边的空地变成花田,说‘救火的人回来,能看着舒坦’。”
苏然蹲下身,在棚边的空地上刨了个小坑,把种子埋进去:“那就种上。等明年花开了,咱们再来。”
赵刚扛着锄头走过来,往坑里浇了点水:“得搭个篱笆,别让野兔刨了。”他说着,眼睛亮起来,“我记得林宇说过,他老家有种荆条,扎篱笆特结实,明天我去采点来。”
林瑶蹲在苏然身边,数着种子:“一包二十粒,十包就是两百粒,够种满那片坡了。”她忽然笑出声,“你看他写的标签,‘别种太密,花也需要喘气’,跟训人似的。”
笑声漫出棚外,惊飞了枝头的夜鸟。远处传来护林员的吆喝:“开饭喽!熬了南瓜粥!”
大家往食堂走时,苏然回头望了眼育苗棚,灯光从棚膜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撒了一地星星。他忽然想起林宇总说:“做事得留个盼头,就像种子埋进土,知道总有一天会冒芽。”
第二天一早,赵刚真的捆了捆荆条回来,带着晨露的湿。大家围着棚边扎篱笆,苏然削着荆条,忽然说:“林宇以前总嫌我扎的篱笆歪,说‘歪篱笆挡不住风’,你们看这次直不直?”
秦悦探头瞅了瞅,伸手比了比:“直!比你上次扎的直多了——主要是我帮你扶着了。”
逗得大家笑起来,笑声惊得棚里的幼苗晃了晃叶子,像是在应和。
中午歇脚时,陈风翻出林宇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张照片:是他们几个去年在槐树下的合影,林宇站在中间,笑得露出白牙,手里举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照片边角有点卷,显然被摸了很多次。
“这张我怎么没见过?”林瑶接过照片,指尖轻轻蹭过林宇的脸,“他偷偷藏起来的吧。”
苏然望着照片,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把剩下的篱笆扎完,下午去采波斯菊种子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品种。”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筛出晃动的光斑,像无数跳动的小太阳。大家跟着苏然往坡上走,脚步轻快——他们知道,有些离开的人,其实从没走远,就像种子埋在土里,就像篱笆守着花田,在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他们往下走。
采种的地方在林场深处的一片荒坡,据说几十年前曾是苗圃,后来荒废了,只留下半堵断墙和满地疯长的野菊。
“就是这儿了。”赵刚拨开齐腰的蒿草,指着墙根下一片紫色的花丛,“林宇说的‘特别能开’的波斯菊,应该就是这个。”
那些花确实特别,花瓣带着丝绒般的光泽,风吹过时,整坡的花浪像在流动,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林瑶蹲下去摘花籽,忽然“呀”了一声——花丛里藏着个旧木牌,上面刻着“林宇的花田”,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涨,却还能看清笔画里的认真。
“他什么时候弄的?”秦悦摸着木牌,忽然发现背面有行小字,“‘等苏然他们愿意来种,就把牌子翻过来’。”
苏然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想起去年林宇总神神秘秘地往林场跑,问起就说“找个能让花扎根的地方”。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连他们会来都算到了。
赵刚忽然往坡上跑,边跑边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坡顶的老松树下,竟有间搭了一半的木屋,屋顶铺着茅草,门框上挂着串干花,正是去年林宇总念叨的“看花海的小窝”。屋里堆着几块木板,上面画着设计图,标着“苏然的书桌”“秦悦的画架”“林瑶的书架”,连赵刚的工具箱该放哪都画好了。
“这傻子。”秦悦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哽咽,“明明自己也怕黑,还想盖木屋守着花田。”
林瑶从屋里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包好的花籽,每包都写着名字:“苏然的紫色”“秦悦的粉色”“赵刚的黄色”,最后一包上画着个笑脸,写着“大家的混色”。
“他说混色的最热闹,像咱们聚在一起。”林瑶把花籽分给大家,“现在种,明年就能开花了。”
苏然捏着那包“紫色”花籽,忽然往木屋旁的土里埋了颗——不是花籽,是林宇照片里举着的那半根黄瓜的种子,那天林宇说“黄瓜籽落在土里,来年会长出新的黄瓜,就像人能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埋完种子起身时,他发现木屋的窗台上摆着面小镜子,镜子里能看见整片花田,还能看见他们几个蹲在花里种籽的身影,像幅吵吵闹闹的画。
“走吧。”苏然拿起工具,“先把木屋盖完,赶在霜降前让它有个顶,不然林宇该说我们‘干活慢吞吞’了。”
风掠过花田,带着种子的轻响,像是有人在说“快点盖,我等着开春来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