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回到现代第三年,开始在大学图书馆整理古籍。某个雨夜,他在《诗经》集注本里发现一行小楷:“朕与先生解战袍。”
笔迹瘦硬,带着熟悉的倔强。他手指停在墨痕上,仿佛触到某个深夜的暖阁。那时李承泽披着猩红大氅,在烛火下念《诗经》,念到“岂曰无衣”时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范闲,”那时的二皇子说,“我们本该是知己。”
此刻图书馆的白炽灯冰冷如霜。范闲合上书,听见雨声敲打玻璃。这种突如其来的记忆闪回近来愈发频繁,像旧伤在雨天发作。
直到他在选修课教室见到那个转学生。
青年坐在最后一排,黑色卫衣衬得脸色苍白。当范闲讲到《诗经》战争诗时,那人抬起头——眉眼如刀,唇薄如纸,正是记忆中该被黄土掩埋的面容。
“我叫李承泽。”他递交选课表时,指甲修剪得整齐,却还保留着某种属于皇室成员的优雅习惯。范闲接过表格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纸角被捏出褶皱。
当晚范闲梦见青云山。李承泽站在悬崖边,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范闲,”他笑着向后倒去,“你看,这样算不算自由?”
范闲惊醒,打开所有灯直到天明。
他开始观察这个李承泽。青年住在城郊旧公寓,白天上课,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有次范闲路过,看见他正认真擦拭货架,动作仔细得像在擦拭紫檀架上的瓷器。某个醉汉闹事,李承泽处理得滴水不漏——先言语安抚,再暗中按下报警器,最后递上一瓶矿泉水说“先生醒醒酒”。
像极了当年在抱月楼处理闹事官员的手段。
范闲站在街对面,想起很多事。初入京都时二皇子赠的葡萄,监察院地牢里相视而笑的对诗,还有最后兵刃相见时,李承泽说:“这局棋我输了,但你不算赢。”
如今棋盘已毁,他们被抛到陌生的时代。范闲拥有现代记忆,适应得像水归海;李承泽却是被连根拔起的花,勉强栽进水泥缝隙。
某夜大雨,范闲鬼使神差走进那家便利店。
李承泽在读《时间简史》,旁边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霍金说过去是可能被改变的。”他头也不抬,“范闲,你说我们那些事,会不会只是时空的一个涟漪?”
这是他们第一次独处。雨声隔绝了世界,像多年前那个只有他们和烛火的夜晚。
“二皇子...”
“这里没有皇子了。”李承泽合上书,“就像你也不再是提司大人。”
他们谈起现代生活。李承泽说最难学的是电梯,第一次乘坐时以为是什么新式刑具;最有趣的是披萨,比御膳房的点心更让人满足。他说这些时带着点嘲弄,不知是对时代还是对自己。
但范闲看见他手腕上的烫伤——想必是打工时留下的。这双手曾经只握毛笔与酒杯,如今却在清点零钱搬运货物。
“为什么选我的课?”
“想看看你会怎么讲《诗经》。”李承泽微笑,“毕竟当年你我在宫里论诗,总是你输多赢少。”
这是事实。范闲记得每个在二皇子府论诗的午后,李承泽总能一针见血指出诗中纰漏。有次谈到“知我者谓我心忧”,年轻的皇子突然沉默,许久才说:“范闲,这世上不会有人知我。”
如今范闲站在讲台上,看见最后一排的李承泽低头记笔记,侧脸在晨光里模糊。他讲“昔我往矣”,讲时空转换中不变的人性,目光却与那双抬起眼睛相遇。
下课后李承泽拦住他:“范闲,你恨我吗?”
图书馆角落,他们隔桌对坐。窗外银杏正黄,像极了大庆皇宫的秋色。
“恨过。”范闲诚实地说,“你派人杀滕梓荆,在牛栏街设伏,这些我都恨。”
“但现在不恨了?”
现在?范闲看着对方指甲缝里还没完全洗净的墨水印——便利店的记号笔总会漏墨。他想起调查报告:李承泽打三份工,却还在资助流浪动物。这个曾经视人命如草芥的皇子,如今会省下饭钱买猫粮。
“时代变了,李承泽。”
“是啊,”李承泽望向窗外车流,“这个时代很好。没有人跪拜,没有谁天生高贵,连仇恨都显得过时。”
他站起来整理背包,动作间掉出一张药房收据——是安眠药。范闲想起调查报告里“长期失眠”的备注。
当晚范闲梦见最后一面。李承泽饮毒酒前说:“范闲,若有来世...”
话没说完。现在他们有了来世,却不知该如何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