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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山居笔记

闲泽文集

苍山的晨,是被雾腌透的。

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气,从山谷底无声无息地漫卷上来,淹没了嶙峋的怪石,吞没了苍劲的松柏,只留下半山腰这座小小别院青灰色的院墙,如同汪洋里一座伶仃的孤岛。湿气无孔不入,渗进木头的纹理,沁入青石的缝隙,更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带着一种缠绵悱恻、驱之不散的阴冷。

李承泽便在这雾气最浓重的时辰醒了。

骨头缝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沉又酸,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细密的、针扎似的寒意,从四肢百骸一直蔓延到指尖。他拥着厚重的锦被,靠在暖炕上特意加高的软枕堆里,身上还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饶是如此,那寒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啃噬着,让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声音闷在狐裘柔软的绒毛里,显得有些脆弱。

窗棂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隔开了外面白茫茫的混沌,只透进一片朦胧的光晕。范闲坐在炕沿不远处的矮几旁,背对着他。矮几上摊着一卷书,旁边放着一碟新蒸好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枣糕,几颗饱满的红枣点缀其上,甜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李承泽的目光掠过那碟诱人的枣糕,落在范闲沉静的侧影上。他慢条斯理地捻着狐裘边缘光滑的毛尖,唇角勾起一丝惯有的、带着点惫懒和讥诮的弧度。

“咳咳……”他又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被雾气浸润过,“小范大人……”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范闲手边那碟枣糕上,指尖虚虚一点,“当年在御书房外跪一宿雨、袖藏三颗假死药、敢当着悬空庙那些老阉狗的面行欺天之事的胆魄呢?”他顿了顿,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如今,连颗枣子都不敢抢在病人前头尝一口?”

范闲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去看那碟枣糕,只是拿起矮几上的一个小巧药罐,拔开塞子,将里面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苦香的药汁缓缓倾入旁边温着的白瓷小碗里。动作稳定,药汁一滴未洒。

待药汁倒至七分满,他才放下药罐,端起那碗犹自冒着苦涩热气的药。转身,走到炕边。

他眼皮都没抬,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承泽裹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仿佛刚才那番带刺的话只是掠过耳畔的一缕山风。药碗稳稳地递到李承泽唇边,碗沿的热气熏染着他微凉的鼻尖。

“殿下当年在棋盘边服下假死药的那份‘痛快’,”范闲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字字清晰,如同落在玉盘里的冰珠,“不也换来了如今苍山雾重时,咳得这般……‘够本’?”

李承泽唇角的讥诮瞬间僵住。他瞪着范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离倦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燃起两簇小火苗,像是被戳中了痛脚。他想反唇相讥,可喉间一阵突如其来的麻痒让他猛地别开脸,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胛在狐裘下抑制不住地颤抖,咳得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水光。

范闲端着药碗的手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等着。待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稍稍平复,他才又将碗沿凑近了些,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药温刚好。喝了。”

语气是陈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奇异地并不显得强硬,反而有种习以为常的熟稔。

李承泽喘着气,狠狠剜了范闲一眼,终究还是就着他递过来的碗,皱着眉,屏着呼吸,将那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一饮而尽。浓重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他皱着眉,下意识地想找水漱口。

一块温热的、软糯的东西,带着清甜的枣香,恰到好处地被塞进了他嘴里。是范闲不知何时从碟子里捻起的一小块枣糕。

李承泽微微一怔,舌尖尝到那熟悉的清甜,才慢慢咀嚼起来。枣泥的甜糯细腻地中和了药汁的苦涩,暖意从食道滑下,似乎连带着骨头缝里的寒意也驱散了一两分。他咽下枣糕,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裹紧了狐裘,将半张脸埋进蓬松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窗外那一片永无止境的白茫茫。

雾气似乎更浓了,将别院彻底锁在了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里。

白日的雾气到了夜里,并未消散,反而借着深山的寒意,凝结成更刺骨的湿冷,丝丝缕缕地往屋子里钻。地龙烧得旺,暖炕也烘得热,可那寒气仿佛生了根,顽固地盘踞在李承泽的骨髓深处。

夜半时分,那潜伏了一整日的寒意终于彻底爆发。

先是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像小猫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渐渐地,那咳嗽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如同破旧的风箱被粗暴地拉扯,每一次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震动。李承泽蜷缩在暖炕上厚厚的锦被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像一只被投入滚水的虾米,剧烈地颤抖着。冰冷的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粘在苍白的皮肤上,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他眼前发黑,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这汹涌的寒意给咳出来。

意识在灼热的窒息感和刺骨的冰冷间沉浮。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按住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寒意和痛楚,却只是徒劳。意识模糊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间弥漫着死亡与草药气息的书房,看到了那杯深褐色的药汁,看到了悬空庙太监冰冷的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包裹着他,沉甸甸地往下坠。

就在那令人绝望的冰冷和窒息感即将吞噬他最后一丝清明时——

后背猛地撞进一片滚烫的坚实!

不是暖炕的温热,而是带着鲜活生命力的、灼人的热度!那热度穿透了单薄的寝衣,瞬间烙印在他冰冷刺骨的脊背上。紧接着,一只宽厚、稳定、同样滚烫的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稳稳地贴在了他因剧烈咳嗽而紧绷颤抖的后心正中!

一股温煦醇和、沛然莫御的真气,如同汩汩流淌的温泉,从那掌心汹涌而温柔地透入!那真气并不霸道,却异常坚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精准地穿透皮肉,渗入他冰寒僵硬的经络,丝丝缕缕地熨帖着那深埋在骨髓里的、盘踞不散的阴寒之气。所过之处,如同春阳融雪,那蚀骨的冰冷和痉挛般的剧痛被一点点化开、驱散。

李承泽弓起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咙里。他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声也瞬间停滞,只剩下身体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那源源不断注入的暖流。

“闭……嘴!”身后传来范闲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绷得死紧,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凝滞感,“运功……不能分神!”

那声音很近,带着灼热的呼吸拂过李承泽汗湿的耳廓。

李承泽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想要看清身后那人的表情。但身体却被那源源不断注入的暖意和那按在后心、稳定如山的手掌牢牢地固定着。一股巨大的、令人昏沉的暖流从后背心口的位置迅速蔓延开来,如同温柔的潮汐,冲刷着他僵硬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着深入骨髓的阴寒和疲惫。

他放弃了挣扎,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重新陷进温暖的锦被里。额头的冷汗似乎也停止了渗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令人沉溺的暖意。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微微颤抖着。

在这令人昏沉的、几乎要睡去的暖意包裹中,一个久远得几乎蒙尘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异常清晰地撞进了李承泽的意识深处——

是很多年前,在东宫的一次夜宴。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太子李承乾举杯,笑容温煦,眼底却藏着淬毒的针。那杯酒,是敬给他的。满殿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里浮动着香料的甜腻和权力的冰冷腥气。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杯壁时——

一只手斜刺里伸了过来,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接过了那杯酒!

是范闲。

年轻的提司大人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近乎谦卑的微笑,对着太子躬身行礼,说着漂亮的场面话,然后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李承泽记得自己当时就坐在范闲身侧。在范闲仰头饮酒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范闲后背的肌肉在锦袍下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隔着衣料,他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骤然升腾起的、滚烫的体温,和一种无声的、紧绷到极致的警惕与力量。

那滚烫的触感,隔着衣料,隔着喧嚣的宴席,隔着无数猜忌的目光……竟与此刻,这苍山深处寒夜暖炕上,紧紧贴着他冰冷脊背的这片灼热,如此惊人的相似!

原来……

李承泽闭着眼,意识在暖流的冲刷下渐渐模糊,心底却异常清明。

原来有些东西,隔着生死劫数,终究熨帖到了骨头上。

他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沉入那片源源不绝的温暖里,如同漂泊的孤舟终于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港湾。身后那片坚实的滚烫,成了这冰冷世间唯一真实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