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果凝成的“生”字亮了整夜,黎明时分才渐渐淡去。晨光中,裴砚抱着晏儿站在枣荔枝树下,小皇子伸出嫩藕般的手臂,轻轻触碰低垂的树须。
树须忽然温柔地缠住婴儿手腕,须尖绽开米粒大的白花。花香清冽,晏儿咯咯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整片御田——夜明苔的荧光未熄,响藤的余韵尚在,连那株会走路的树都缓缓挪近了些。
“该出发了。”裴砚将晏儿交到沈清梧怀中。
雪山之行比任何一次都艰难。随行的除了冬生、阿穆尔、珊瑚,还有西南的巫医、西北的萨满、南海的祭司、北疆的巫师。队伍带着万象果的拓影——是那位哑而复言的老石匠,用冰洲石刻成的果形玉佩,在日光下也能流转微光。
行至雪线,狂风如刀。巫医取出避瘴草药分与众人,萨满摇动铜铃召唤山灵,祭司唱起安魂的古调,巫师点燃了地火草提炼的“暖玉”。玉佩在风雪中发出柔光,竟在队伍周围撑开一片无风带。
攀登第七日,他们找到了万象果显现的那处冰崖。冰层厚达数丈,透过幽蓝的冰体,隐约可见底下那株冰莲的轮廓——花瓣晶莹如琉璃,莲心泛着淡淡的金芒。
“怎么下去?”冬生摸着冰壁发愁。
老石匠却跪在冰前,将耳朵贴了上去。片刻,他哑着嗓子说:“冰在说话...说它困了这莲花三千年。”
阿穆尔取出水晶盐,珊瑚捧出潮生贝。盐粒撒在冰上,融出细小的孔洞;贝壳贴在孔洞处,竟开始有节奏地开合——它在呼吸冰层深处的气息。
“冰要醒了。”南海祭司闭目感应,“得告诉它,我们是来迎这莲花重见天日的。”
众人各展所能。巫医以百草露画符,萨满跳起祈舞,巫师将暖玉按在冰上,西北的牧民则唱起传自上古的《融冰歌》。歌声苍凉,在冰谷间回荡,震落簌簌雪粉。
三天三夜,冰层终于出现第一道裂缝。裂缝中渗出清泉,泉水所到之处,冰面迅速融化。第七日清晨,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碎裂声,整片冰崖崩塌了。
冰莲完全显露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它并非长在泥土中,而是扎根在一块巨大的万年寒玉上。莲瓣共九重,每重颜色不同,从冰白到淡金,花心处结着一颗莲子,莲子上天然形成“生”字的纹路。
更奇的是,莲花周围的寒玉上,还生着些从未见过的植物:叶如冰片的“玉叶草”,茎如水晶的“冰晶藤”,还有种会随光线变换颜色的“虹苔”。
冬生小心采下那颗莲子。莲子离枝的瞬间,整株冰莲化作流光,顺着融冰的溪流奔涌而下。流光所过之处,雪原长出茵茵绿草,冰河泛起粼粼波光。
“它去找能生长的地方了。”老石匠喃喃道。
返程的路成了朝圣之路。沿途部落见到莲子,纷纷跪拜。有老者献上祖传的《雪山志》,记载着冰川时期的古物种;有孩童捧来只在雪线生长的“雪蜜”,说是冰莲流光催开的花蜜。
回到京城那日,正是晏儿周岁生辰。裴砚将那颗“生”字莲子放在儿子掌心。莲子触到婴儿体温,竟发出心跳般的搏动,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融入晏儿手心,化作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
与此同时,万象果的光芒突然暴涨。果面浮现出万里江山图:北疆草原、西域沙海、东海滩涂、南海群岛、西南密林、西北戈壁,还有那座刚刚苏醒的雪山...每处都有绿意在蔓延,都有生命在萌发。
裴砚抱着晏儿走到枣荔枝树下。树根早已蔓延出御田,蔓延出京城,甚至有人来报,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发现了相似的根须。
他将儿子高高举起。晏儿手心的金印与树冠的万象果遥相呼应,整株树无风自动,每一片叶子都在吟唱。
从这天起,这部书写江山的书换了执笔人。新的序言由晏儿的小手握着笔,在冬生、阿穆尔、珊瑚的帮助下,画下一个稚嫩的“生”字。
而更远的地方,冰莲的流光已汇入江河湖海。有人来报,咸水滩涂开出了冰雪般的花,沙漠绿洲结出了透明的果,连最深的海沟都泛起了生命的微光。
万象阁中,百岁老僧在新修的《万法集》末页添了一句:
“此卷无终章,因生生不息。”
窗外,枣荔枝树的新枝正探向苍穹。枝梢上,又一颗小小的万象果正在成形,果面上隐约映着晏儿咯咯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