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康说到这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弟弟一眼:「将军还特意说,恬格格今天也跟着来了,就在后院候着,尔泰不如到后院见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给足了台阶,但凡有点脑子、懂点人情世故,就算心里不愿意,起码也该先见一面,客客气气地把话说开,给彼此留个体面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在为当时的情景气结:「可咱们这位福二爷呢?简直是油盐不进!他连想都没想,头摇得像拨浪鼓,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多谢将军美意!但晚辈既无心此事,便不该与格格相见,免得徒增牵绊,耽误了格格的大好年华!晚辈告退!』说完,他竟是……对着将军和我阿玛行了个礼,转身就走!连人家姑娘的面都不肯见,就把这事给彻底堵死了!」
「我的天……」小燕子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找回声音,「尔泰,你……你也太……太那个了吧?人家姑娘都这么勇敢了,你连见一面都不肯?这、这不是伤人心吗?」
「可不是嘛!」尔康接回话头,脸上表情更加丰富,显然故事的高潮才刚刚开始,「就是因为他这态度,太不给人面子,也太伤人了!结果啊,将军和我阿玛还没来得及缓和气氛,说几句圆场的话,外头那位『随从』——咱们的恬格格,她自己先忍无可忍了!她可是在门外,把尔泰那番『义正辞严』的拒绝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尔康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众人听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尔泰说完那番话,转身就从正厅出来,大概是想赶紧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他低着头,心烦意乱,根本没注意到廊下柱子旁,那个一直『老实』站着的『小厮』,眼神里已经燃起了熊熊怒火!」
「就在尔泰跨出门槛,刚要下台阶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那『小厮』——也就是恬格格,猛地伸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结实的树枝,准确无误地横在了尔泰脚前!」
「尔泰猝不及防,被绊了个结结实实,『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门口的青石地上,摔了个五体投地,狼狈不堪!」
「还没等尔泰从天旋地转和疼痛中回过神,只听得一声娇叱,一道身影已经如猛虎扑食般冲了上来!恬格格一脚就踩在了尔泰的背上,让他刚想爬起的动作又被压了回去,然后她挥起拳头,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尔泰的后背、肩膀一通乱捶!」
「恬格格一边打,一边气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声骂道:『你这个不识好歹的木头疙瘩!榆木脑袋!姑奶奶我看得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运气!你连我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都没见过,凭什么张嘴就说不喜欢我?凭什么说会耽误我?!你算老几啊你!』」
尔康学着那愤怒又委屈的语气,惹得众人又是惊愕又是想笑,但更多的是对那位格格「彪悍」作风的震惊。 「幸好咱们尔泰从小习武,也算皮糙肉厚,恬格格一个小姑娘,拳脚没什么力气,打着其实也不怎么疼。再加上尔泰当时完全懵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自家府里,光天化日之下,会被一个『小厮』袭击,而且这『小厮』还是位格格!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别说还手了,连挣扎都忘了,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活像个认命的沙包。」
「正厅里,我们阿玛和郭络罗将军听到外头动静不对,先是听到尔泰摔倒的声音和闷哼,紧接着就听到恬格格的怒骂和捶打声,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了出来!」
「一看这场面,将军的脸都绿了!我阿玛也是目瞪口呆!两人赶紧上前拉架。将军力气大,一把将还踩在尔泰背上的女儿拎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连声喝止。我阿玛则赶紧去扶地上灰头土脸、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尔泰。」
「恬格格被她阿玛箍着,还不解气,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死死盯着刚被扶起来、同样一脸狼狈和茫然的尔泰,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尔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戏剧性的一幕:「尔泰这时候总算稍微回过点神,看着被将军紧紧箍住、气得浑身发抖的恬格格,再看看自己一身的尘土和狼狈,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拒绝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是多大的羞辱。他心中愧疚,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为自己的无礼和刚才的混乱道个歉,说句『对不住』。」
「可他刚迈出一步,话还没出口,那头的恬格格大概是误会了,以为他挨了打要还手或是怎样,吓得惊叫了一声:『你别过来!』」
「这一声惊叫,在护女心切的郭络罗将军听来,无异于女儿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威胁!将军本来就因为尔泰拒婚和女儿被打,虽然是她打人,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尔泰竟然还敢『逼近』,哪里还忍得住?说时迟那时快,将军想也没想,抡起那砂锅大的拳头,照着刚站稳的尔泰的胸口,结结实实就是一拳!」
「砰!」尔康做了个挥拳的动作,语气夸张:「我可怜的弟弟,刚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粉拳,还没喘匀气,胸口又挨了郭络罗将军这含怒的、能打死牛的一记老拳!当场就被打得倒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又『咕咚』一声摔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胸口闷痛,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的妈呀!」小燕子听得惊呼出声,捂住了嘴巴。其他人也全都听傻了,永琪和箫剑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这议亲议到最后,竟然演变成全武行,还把议亲对象给打飞了? !这剧情发展,也太过跌宕起伏、匪夷所思了吧!
漱芳斋内安静了好一阵,只有众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和偶尔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这个「兵部奇缘」加「福家全武行」的故事,信息量太大,也太过戏剧性,让大家一时都难以消化。
最终,还是晴儿先打破了沉默,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些许遗憾,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后来呢?恬格格……和郭络罗将军,后来怎么样了?这事……还有后续吗?」
尔康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几分惋惜:「哪里还有什么后续。恬格格虽是活泼,但毕竟是将军府的千金,自有她的骄傲。见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又被她阿玛亲眼看到自己如此失态,想来也是羞愤难当。当场就挣开她阿玛,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郭络罗将军见状,又气又急,也顾不上再跟我阿玛多说,狠狠瞪了还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尔泰一眼,留下一句『福伦兄,家教甚严,郭络罗家高攀不起!告辞!』便急匆匆追女儿去了。」
他叹了口气:「这事,就这么彻底黄了,再无转圜余地。后来两家在朝堂上见面,虽不至于交恶,但也难免有些尴尬。我阿玛下朝回来后,又把尔泰好一通数落,说他不仅错失良缘,还把两家的交情都弄得僵了。至于那位恬格格……后来听说,郭络罗将军大概也是怕女儿再受刺激,很快就举家外放,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到外省驻防去了。从此,再无音讯。」
晴儿听罢,也跟着轻叹一声,目光柔和中带着不赞同,看向尔泰:「这位恬格格,听起来虽是活泼调皮,行事或许有些冲动,不计后果,但这份为了自己心意敢于直面、敢于争取的勇气和执着,实在难得。她或许方法欠妥,可一片赤诚之心,却是真切切的。尔泰,你当时那样处理,确实……有些欠妥,也太过伤人了。」
众人也纷纷点头,面露惋惜。为那位敢爱敢恨、结局却令人唏嘘的恬格格,也为尔泰这块不开窍的「木头」。好好一桩送上门的、充满戏剧性又或许别有滋味的姻缘,就这么被他亲手,以一种极其狼狈和难堪的方式,给砸得粉碎。
尔泰此刻已经完全放弃辩解,也放弃了把脸藏起来。他一手撑着额头,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无边的尴尬和懊恼。他从喉咙里挤出近乎绝望的、干涩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我……我那时候……脑子一团乱……真的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年纪差太多,不合适……她是将军爱女,刚刚及笄,前程大好……我……我一个随时上战场的人,万一耽误了人家……我、我就是不想耽误人家……」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在恬格格那份炽烈而勇敢的心意对比下,显得格外怯懦和逃避。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或摇头,或叹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遗憾。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柳青,此刻也没再开玩笑。
然而,就在这片惋惜的静默中,一直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的小燕子,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尔泰和……永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她注意到,在尔泰方才那番近乎自语的、充满懊恼和混乱的辩解中,他的眼神,并不是空洞地盯着桌面,或是痛苦地闭上。那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坐在他旁边的永琪。虽然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小燕子看得很清楚。那眼神里……似乎藏着更复杂的东西,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一丝下意识的……追寻?或者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习惯性地……想要对永琪倾诉他的委屈?
尔泰拒绝恬格格,真的只是因为觉得「不合适」、「怕耽误」吗?还是……有别的原因?一个更深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或者不敢面对的原因?
无论如何,恬格格的故事,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辛辣香气的风,吹散了聚会上的一些沉闷,也留下了更多耐人寻味的余韵。而人与人之间那些隐秘的、未曾言明的情感与牵绊,也在这笑闹与叹息中,悄然浮现,又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