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赛穆被柳青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也有些发僵,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柳红柳眉一竖,适时地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泼辣爽利,带着点不耐烦:「喂!我说柳青,你少在这里废话连篇!我又不是你养大的,也饿不死自己,你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干什么?是怕我这个妹妹太能干,抢了你会宾楼大掌柜的风头,还是想早早把我扫地出门,你好独占会宾楼的产业啊?我告诉你,没门儿!会宾楼也有我一份心血呢!」
她嘴上说得毫不客气,仿佛真的只是在跟哥哥斗嘴,抢白一番。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困惑与隐忧。她并不知道赛穆最近究竟在为什么事烦恼。她只知道,在青海接到那封从拉萨来的急信后,赛穆的脸色就变了,随即决定立刻赶到承德找赛娅,只匆匆说是「拉萨家里有急事」,具体是什么,他从未细说,她也从未追问。赛穆是西藏王子,他的「家事」,往往牵扯着西藏与朝廷的复杂关系,是「国事」。柳红行走江湖多年,深知分寸,他不说,她便不问,这是她给予他的信任和空间。
但她能感觉到赛穆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焦虑和紧迫感。这与他平日里洒脱不羁的性子很不一样。她只能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暂时帮他解围,也试图冲淡空气中那无形的沉重。
赛穆听着柳红为他解围的话,心中却愈发苦涩。柳红是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可偏偏这件事,他一个字也不能向她透露。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一切。如果父亲真的迈出了那一步,如果此事败露,整个西藏王室都将面临灭顶之灾,那是他们作为统治者可能必须承受的后果,是「咎由自取」。可柳红呢?她是无辜的。她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只因为与他赛穆相爱、走得近,就可能被卷入这场滔天巨祸之中,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也绝不愿意看到的。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倾诉,这种孤独与压抑,让赛穆身在皇宫,却犹如坐在针毡之上,日夜难安。他只盼着能尽快与妹妹赛娅启程返回拉萨,当面劝阻父亲,将一切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然后……然后或许,他才敢去奢望与柳红的未来。
在场的都不是愚钝之人,看到赛穆和柳红这番反应,一个沉默压抑,一个强颜欢笑打圆场,都隐约感觉到这对有情人心中必定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重重心事。这个关于婚事的玩笑话题,显然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尔康见状,心领神会,立刻开口,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轻松、甚至带点八卦意味的方向,目标直指在场身份最特殊、也最能活跃气氛的小燕子。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目光转向正因柳青的话题而暂时摆脱了羞窘、重新抬起头来的小燕子,说道:「说起来,要论生第二个孩子嘛……我倒是觉得,最著急的人,恐怕还真不是箫剑兄。」
见小燕子听得莫名其妙,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尔康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不知道昀妃娘娘还记不记得?就在紫薇刚出嫁不久,我和紫薇进宫向皇阿玛请安的时候,皇阿玛看着永珩,很是欢喜,但随后又感慨了一句,说『宫里的阿哥是不少了,可格格却没几个。现在紫薇也嫁出去了,朕倒是真想再添个能承欢膝下、贴心乖巧的小女儿』。」他顿了顿,目光含笑地看向小燕子,语带调侃:「昀妃娘娘,皇阿玛他……就没跟您提过这个『念想』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地聚集到了小燕子身上。刚才那点因赛穆柳红而起的微妙尴尬,瞬间被这个更劲爆、更「皇家私密」的话题冲得烟消云散。晴儿掩嘴轻笑,紫薇也含笑望着小燕子,就连一直情绪不高的赛娅,都忍不住抬起了眼帘。永琪和箫剑等人,也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小燕子被尔康这突如其来的「爆料」打了个措手不及,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在众人含笑的目光聚焦下,更是手足无措。乾隆当然提过想要个小女儿,可那话多半是夫妻间的私密调笑,或是他「使坏」时找的借口,哪里能在这种场合拿出来说?对于生孩子这件事,她和乾隆其实都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有永珩已是天赐的福分,再来一个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可被尔康这么当众一问,好像她肩负着为皇家开枝散叶、满足皇上「心愿」的重大使命似的,这让她如何不羞窘?
「他、他……提及过,额,我、我……」小燕子支支吾吾,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想承认又实在羞于启齿,难得地结巴起来,完全没了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模样。她这副难得的窘态,看得众人愈发觉得有趣,纷纷笑了起来。就连刚才心情沉重的赛娅,嘴角也微微弯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一直在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的尔泰,见小燕子被「将军」,居然落井下石,憋着笑,学着小燕子刚才的口气,揶揄道:「哟!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平时吱吱喳喳、说话不带喘气的昀妃娘娘,怎么一说到『关键』问题,就结巴起来了?这可不像您啊!」
「好你个尔泰!」小燕子正愁没处发泄窘迫,被尔泰这么一「点火」,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也顾不上害羞了,眼睛一瞪,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就「反击」了回去,「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作弄起我来了?真是反了你了!每次皇上有意无意提起要给你指婚,问我哪家格格合适,我哪次不是想方设法帮你挡着、帮你岔开话题?你倒好,不知感恩,还敢来笑话我?行!既然你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今天不讲义气,不客气了!」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理会尔泰瞬间垮下来的脸,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在看好戏的尔康,脸上挂起一抹「纯良无害」却又让尔泰心惊胆战的笑容,声音清脆地问道:「尔康啊,说起来,这尔泰的婚事,你们阿玛和额娘,近来可有什么想法没有?他们难道不着急吗?」
小燕子这记回马枪杀得漂亮,瞬间扭转局势。众人的注意力果然从她身上移开,兴致勃勃地投向了正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尔泰,以及他那位显然「掌握情报」的兄长尔康。
只见尔康先是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然后配合地摆出一副为弟弟婚事「忧心忡忡」的家长模样,皱着眉头说道:「怎么可能不着急呢?昀妃娘娘,您这话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我阿玛额娘为着尔泰的婚事,头发都快愁白了几根。您是不知道,自从去年婉拒了西林觉罗家那边的试探之后,今年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哦?今年是哪家?」小燕子眼睛一亮,追问道,一副「我必须掌握第一手资料」的热心模样。其他人,包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永琪和赛娅,也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尔泰已经放弃挣扎,把脸埋在手掌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尔康看了弟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继续「爆料」:「是郭络罗将军家。咱们两家祖辈有交情,算是世交。只是……他们家这位想提亲的格格,是将军的幼女,名叫恬儿,比尔泰小了将近十岁,所以小时候也没怎么跟我们一块玩过,不算太熟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语气里的「一言难尽」已经很明显了:「不过,关于这位恬格格的『事迹』,倒是听闻了不少。听说啊,她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性子,调皮捣蛋得很,干什么都难得专心。上课的时候,先生在上面讲圣贤书,她听着听着,突然就举手打断,问先生『墨是怎么造出来的?』先生解释说是燃烧松木得到松烟,再混合胶料制成。您猜怎么着?这位恬格格当即就从座位上蹦起来,说要『眼见为实』,跑出学堂就去院子里捡松枝树杈,说是要自己试试造墨!把先生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噗——」有人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尔康也忍着笑:「还有呢,学女红绣花的时候,本该安安静静坐在绣架前,她学绣花鸟虫鱼的图样,没绣上几针,人就没影了。嬷嬷满院子找,最后发现她趴在花圃边上,盯着蝴蝶蜜蜂看得入神。被嬷嬷捉住问责,她还理直气壮,说:『不先仔细观察花鸟虫鱼怎么动、怎么长,怎么能绣得好看、绣得像呢?』您听听,这歪理还一套一套的!」
他总结道:「总之啊,从小就是个坐不住、主意大、好奇心比天还重的『麻烦精』。偏生郭络罗将军又是个豪迈不拘的性子,加上这位恬格格自小没了额娘,将军心疼,也就由著她的性子,不大约束。结果嘛……听说现在是越大越『厉害』,越发让人头疼了。」
「哈哈哈哈哈哈!」小燕子听完,早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拍着桌子,指着尔康,又看向尔泰,声音因为大笑而断断续续:「哎哟……哈哈哈……原来、原来这些官家贵女里头,也不全是紫薇、晴儿这样娴静端庄的大家闺秀啊!居然还有比我当年更会闯祸、更不安分的!哈哈哈……」
小燕子那夸张的笑声,让整个漱芳斋的氛围都变得轻松诙谐起来。然而众人此刻对这位与众不同的恬格格充满了好奇,倒是没人接小燕子「比我当年更不安分」的话茬。紫薇无奈又宠溺地看了小燕子一眼,轻轻一笑,顺着她的话调侃了一句:「是是是,咱们这儿最『安分守礼』的,可不就是您这位昀妃娘娘了么?」随即转向尔康,催促道:「尔康,你别卖关子了,快继续说下去吧,大家都等不及想知道下文了。」
永琪也难得地被勾起了兴趣,暂时抛开了心中的烦闷,凑趣地追问:「对对对,尔康,你快说说,这听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恬格格,是怎么看上咱们这位『老实』尔泰的?这里头肯定有故事!」
尔康闻言,眉毛一挑,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地看向永琪:「哦?永琪,听你这话……你怎么能断定,是人家格格自己先看上了尔泰,郭络罗将军才来议亲的?难道……尔泰私下里跟你透过什么风声,讲过这段『艳遇』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