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省下来的虾仁

深秋的馄饨店总是暖意融融，林砚坐在熟悉的靠窗位置，看着碗里漂浮的虾仁，记忆再次被拉回那个清贫却甜蜜的冬天。

大二那年寒假，林砚留校整理古籍，沈亦舟特意留下来陪她。两人的生活费都不宽裕，馄饨店成了他们改善伙食的秘密基地。每次来，沈亦舟总会点两碗鲜肉馄饨，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虾仁一个个夹到林砚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你怎么总不吃虾仁？”林砚托着腮帮看他，筷子在碗里拨弄着虾仁，“今天这虾仁特别新鲜。”

沈亦舟正低头喝汤，闻言含糊地应道：“不爱吃，腥气。”他抬头朝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快吃，多吃点才有力气修复古籍。”

林砚皱了皱鼻子，夹起一个虾仁递到他嘴边：“就吃一个嘛，尝尝看，不腥的。”

沈亦舟偏过头躲开，故意板起脸：“说了不吃，你再喂我我就生气了。”

林砚只好悻悻地收回手，自己吃掉了虾仁。那时候的她信以为真，真的以为他不爱吃虾仁，每次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碗里的“馈赠”，甚至会在他偶尔忘了夹虾仁时噘嘴撒娇。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顾言嘴里听到真相。

“亦舟哪是不爱吃虾仁啊，”顾言的声音带着叹息，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你们俩生活费都紧，他总把好东西省给你。有次在食堂打饭，我亲眼看到他盯着别人碗里的虾仁咽口水，还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带砚砚吃顿全是虾仁的馄饨’。”

林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馄饨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仿佛看到沈亦舟在寒风中打工的身影——在餐厅后厨洗碗时被热水烫红的手背，在工地搬砖时磨出血泡的掌心，在画室熬夜赶图时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把所有的辛苦都藏在身后，却把省下来的每一份温暖，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馄饨店的收据，日期是她的生日。旁边写着：“今天带砚砚吃馄饨，把虾仁都给她了，她吃得很开心。等下个月发工资，再带她来，这次要点两份虾仁的。”

林砚的眼泪滴落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夹起一个虾仁放进嘴里，鲜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带着苦涩的余味。原来那些被她当作理所当然的温柔，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爱意；原来她心安理得享受的一切，背后是他默默承受的委屈与艰辛。

“后来他带阿姨来复查，路过这家馄饨店，非要进去吃一碗。”顾言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把碗里的虾仁都夹给阿姨，说‘妈，您多吃点，这虾仁可鲜了’。阿姨问他怎么不吃，他说‘我不爱吃，腥气’，跟当年对你说的话一模一样。”

林砚再也吃不下了，放下筷子，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她想起沈亦舟临终前瘦得脱形的样子，想起他碗里永远清寡的饭菜，想起自己从未问过他一句“你想吃吗”。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落，馄饨店的热气氤氲了玻璃。林砚看着碗里剩下的虾仁，在心里默默地说：“亦舟，虾仁很好吃，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你还在，我一定把所有的虾仁都夹给你，一个都不留。”

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那个总把虾仁省给她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冬天，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