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丞相府的书房里,檀香正从铜炉里丝丝缕缕漫出来,缠在书架上那些泛黄的典籍间。温向烛刚用笔蘸了朱砂,在一本《漕运考》的眉批上落下最后一点,廊下就传来管家轻缓的脚步声。
“大人,定北侯府的人来了。”管家捧着个烫金帖子,站在门槛外。
温向烛放下笔,没抬头,只听那管家继续道:“是江世子差人来的,说在醉仙楼备了茶,想请大人今夜过去一叙。”
窗外的石榴树影被风推得晃了晃,落在温向烛素色的袖口上,像泼了点淡墨。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帖子上——红绸镶边,封泥是定北侯府特有的麒麟纹,透着几分江郁之惯有的张扬。
“知道了。”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伸出手接过帖子,指尖在触到那烫金的“江”字时,微微一顿。
定北候府一片宁和,临水亭边,日光斜斜铺在青石栏上。江郁之半倚着栏杆,指间捏着半把鱼食,懒懒散散往水里撒。
红鲤争食的水花溅上他石青锦袍的下摆,他浑不在意,只垂眸瞧着水里翻涌的艳色,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指尖漏下的碎末随波漾开,倒比池中游鱼更显自在。
暗影垂手立在廊下,袍角沾了点风尘,声音压得低:“回世子,帖子送到了。温公子只说‘知道了’,没别的话。”
“你说,我今天穿哪套衣服见他好呢”江郁之点着池中鱼儿的头说道。
“世子您英俊潇洒、仪表堂堂、俊朗不凡,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
暮春的风卷着料峭余寒,穿堂过巷,撞在“醉仙楼”朱漆描金的匾额上,带起檐角铜铃一阵轻响。
三楼临窗的雅间里,两扇雕花木窗半开着,将街景裁成一幅流动的画——路上行人稀疏,远处山影浸在薄暮里,倒比窗内的气氛更添几分暖意。
温向烛坐在靠窗的位置,月白长衫的袖口垂落,遮住半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指尖搭在微凉的茶盏沿,目光落在窗外的行人身上。桌上的三叶春冒着细白热气,却暖不透他周身那层似有若无的冰。
江郁之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身着深蓝色锦袍,腰间佩饰随动作轻轻摇晃,眉眼间挂着一抹散不开的笑意。“温大人倒是来得早。”他拖过对面的椅子坐下,随手将折扇往桌上一放,动作间扬起一阵微风,使得烛火摇曳不定。
温向烛抬眼,目光沉静而内敛:“世子相邀,不敢怠慢”。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远处人家亮起昏黄的灯,映得雅间里的沉默愈发清晰。只有茶盏里的热气,还在固执地往冷空气中钻。
温向烛端起茶盏,杯沿碰着唇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浸在溪水里的石:“世子特意遣人送帖,总不会是为了品鉴这醉仙楼的雨前龙井。”
江郁之正用银签挑着碟子里的蜜饯,闻言抬眼笑了笑:“温大人这性子,倒比账本还直白,怎么没要酒,这醉仙楼最有名的便是那醉尘客,要两壶尝尝么?。”
“我酒量不好,还是喝茶吧,世子自便。”
江郁之见他这样也不在坚持温声说道:“ 这次来想与你谈谈赐婚的事。”
温向烛指尖在茶盏底轻轻一顿,眼帘半垂着,声音依旧平得没波澜:“没什么好谈的,按民间的来就是了。”
江郁之拿起桌上折扇“啪”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双带笑的眼,“奇怪,我只是是想与你谈谈这赐婚背后的事,你这是…急着嫁给我?”最后几字说得轻,却像带了点钩子,轻轻刮过温向烛的耳朵。
温向烛没接话,继续喝着手里的茶。
江郁之倾身向前,指尖点着桌面,笑意敛了敛,正色道:“我查了查,这赐婚背后,有人想借两家联姻堵死苏郡的粮道。温大人觉得,是吏部那位,还是你那位好叔父?”
温向烛抬眸,看向近在眼前的人,轻声笑道:“世子查到的,未必全面。不过——”他顿了顿,茶盏轻磕桌面,发出清脆一声,“若真是冲着苏郡来的,温某与你,倒能暂时算一路人。”
江郁之挑眉,刚要开口,却见温向烛已转开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巷子。他缓缓站起身,语气重归疏离:“话已至此,世子若无其他要事,温某告退。”
“等等还有一件事!”
温向烛驻足,目光低垂,落在江郁之身上。他静默不语,似在等待江郁之开口,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几分耐心,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都为他们的对峙屏了呼吸。
江郁之踌躇着,目光在温向烛的神色间游移,声音细微得几不可闻:“后天便是大喜之日了,嗯……到时你会不会盖那红盖头呢?”话语出口,却像是轻风拂过湖面,连涟漪都显得有些慌乱。
“……”温向烛愣住,不置可否。
“我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