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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次交锋

长门秋

离开瑶光殿时,暮色已漫上宫墙。青禾小心翼翼扶着沈兰曦的手臂,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姑娘,碎玉轩虽偏,可终究是有正经位份的住处,比那些还在等着分派的秀女强多了。”

沈兰曦却没她那般轻松。她回头望了眼巍峨的紫宸宫,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像极了萧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被封为才人,看似是恩典,可在这等级森严的后宫,五品的位份如同湖面的浮萍,一阵风就能掀翻。

引路的太监是个面生的小内侍,姓刘,说话却透着宫里人的精明:“沈才人,碎玉轩原是前朝废弃的暖阁改造的,离主宫远些,胜在清净。如今除了您,还住着两位才人,一位是礼部主事家的张才人,一位是翰林院编修家的陈才人。”

沈兰曦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有劳刘公公带路。”

刘太监眼睛一亮,飞快地接了揣进袖袋,脸上的笑殷勤了几分:“才人客气了。您放心,碎玉轩虽小,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就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张才人家里是礼部的,性子活泛些;陈才人是书香门第,话少,您初来乍到,彼此照应着便是。”

这话里的分寸,沈兰曦听得懂。无非是说张才人或许难缠,陈才人不好亲近,让她自己掂量。她淡淡应了声,不再多问。

转过两道回廊,宫道渐渐窄了,两侧的宫墙爬着半枯的藤蔓,风一吹,簌簌地落叶子。碎玉轩的门是半旧的朱漆木门,门楣上的“碎玉轩”三个字漆皮剥落,透着一股萧索。

“到了。”刘太监停下脚步,扬声喊了句,“沈才人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小丫鬟探出头来,见了刘太监,忙福了福身:“刘公公来了。”

“这是沈才人,往后就住这儿了,你们伺候着。”刘太监吩咐了两句,又对沈兰曦行了个礼,转身便走,显然不愿在这偏僻地方多待。

那小丫鬟是碎玉轩原有的宫女,叫春桃,见了沈兰曦,怯生生地请了安:“奴婢春桃,见过沈才人。”

“起来吧。”沈兰曦走进院子,院里只种着两株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树下摆着个石桌,桌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人砸过。正屋三间,左右各一间耳房,看着倒还干净。

“左边耳房原是堆杂物的,奴婢已经收拾出来了,您看还需添些什么,奴婢去领。”春桃低着头说。

青禾抢先道:“先看看再说。”说着便扶着沈兰曦进了耳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妆台,都是半旧的,好在被褥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姑娘,这地方……”青禾眼圈红了,比起家里的闺房,这里实在寒酸。

“挺好的。”沈兰曦却摸了摸床沿,木纹打磨得光滑,想来是用过些年头的,“清净,适合读书。”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水红色褙子的女子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丫鬟,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笑:“这位就是新来的沈才人吧?我是张妙云。”

她生得明艳,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活络,眼神扫过沈兰曦身上的月白绫罗裙,又落在那支碧玉簪上,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沈兰曦起身见礼:“见过张才人。”

“不必多礼。”张妙云大大咧咧地坐下,“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客气话就不必说了。我家爹爹是礼部主事,说起来,跟沈才人家父从前在翰林院也算同僚呢。”

这话听着热络,实则暗藏讽刺。沈修当年是正四品侍读学士,比礼部主事高了三个品级,可如今沈家败落,倒成了她口中的“也算同僚”。

沈兰曦只淡淡一笑:“是么?那倒是缘分。”

正说着,右边耳房的门开了,走出个穿湖蓝色衣裙的女子,身形纤瘦,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她见了屋里的人,微微一怔,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张才人,沈才人。”“这位是陈才人。”张妙云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陈才人家是翰林院编修,书读得多,就是身子弱些。”

陈才人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轻慢,垂着眼帘道:“不敢当。”

沈兰曦看她一眼,见她指节有些发白,像是常年握着笔的样子,便温和地说:“陈才人不必多礼,往后都是姐妹。”

陈才人抬眸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低下头去,轻声应了个“是”。

张妙云见两人没什么话,觉得无趣,“那就这么说了,你我私下还是个称姐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丫鬟回了自己屋。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青禾气不过:“这张才人也太傲气了,不就是个礼部主事的女儿么?”

“宫里的傲气,多半是家世给的。”沈兰曦走到窗边,推开窗,能看到远处宫墙的一角,“咱们没有家世可仗,就只能靠自己谨言慎行。”

她从包袱里取出父亲抄录的几卷诗文,放在桌上:“青禾,把这些收好。往后在这儿,读书写字可以,却不能让人知道我懂这些。”

青禾愣了:“姑娘,您不是因为字写得好才被封才人的吗?”

“正是因为这个,才更要藏。”沈兰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陛下记着父亲,或许是念旧,或许是别的,可这恩宠太浅,浅到一场雨就能冲散。华昭容家世显赫,兰修容心思缜密,张才人有父亲在礼部打点,就连陈才人,翰林院编修虽不起眼,却也在御前当差。我呢?”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一个被贬谪的罪臣之女,若再露了锋芒,不是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么?”

青禾这才明白过来,慌忙点头:“奴婢懂了,定会藏好的。”

傍晚时分,内务府的人送来才人份例的用度:两匹素色锦缎,一盒胭脂,还有些米粮蔬菜。东西不多,却也够日常用度。春桃来禀报,说张才人让人去小厨房要了只鸡,说是要补补身子,陈才人则在屋里没出来。

“咱们就简单些,煮碗青菜粥吧。”沈兰曦吩咐道。

粥煮好时,天色已全黑。青禾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沈兰曦的脸,她捧着粥碗,却没什么胃口。

“姑娘,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父亲编修的《太宗实录》。”沈兰曦轻声道,“当年父亲说,那部实录字字句句都经得起推敲,怎么会突然被指‘失察’?”

青禾吓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姑娘!宫里可不能乱说这个!”

沈兰曦拉下她的手,眼神沉静:“我知道分寸。只是……我总觉得,父亲的事没那么简单。这宫里,或许藏着答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张才人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公公稍等,我这就来!”

沈兰曦和青禾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这时候,会是谁来?

只听刘太监的声音在院里响起:“张才人,陛下驾临华昭容宫中,顺带赏了各宫新制的点心,这是给碎玉轩的份例。”

张才人笑着接了:“多谢公公,劳烦您跑一趟。”

接着,脚步声到了沈兰曦门口,刘太监扬声道:“沈才人,这是陛下赏的芙蓉糕。”

沈兰曦心中一动,起身开门。刘太监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脸上堆着笑:“陛下今晚在华昭容宫里用膳,想起今日新封的几位妹妹,便让奴才分些点心过来。”

他把食盒递给青禾,又道:“沈才人快尝尝吧,这可是御膳房新做的。”

等刘太监走了,张才人的声音又在院里响起,带着刻意的扬高:“哎呀,这芙蓉糕真是精致,多谢陛下恩典,也多谢华昭容娘娘体恤。”

沈兰曦没理会,让青禾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雪白的芙蓉糕,上面点缀着细碎的红莓,看着确实精致。

“姑娘,陛下还记得您呢。”青禾喜道。

沈兰曦拿起一块,却没吃,只是看着糕点上的红莓,眼神微沉。萧彻今日封了慕容华为昭容,此刻正在她宫中,赏点心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的体面。她这个五品才人,在他心里,恐怕还不如这食盒上的描金花纹显眼。

“收起来吧,留着明天吃。”她把糕点放回食盒,“青禾,记住,在这宫里,别人给的体面,或许是恩宠,或许是陷阱,要看清了才能接。”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深了,碎玉轩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兰曦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透过窗棂望着天上的残月。父亲的冤案,沈家的未来,还有这深宫里叵测的人心,像一张网,紧紧地缠在她心上。

她摸了摸鬓边的碧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守拙。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碎玉轩的第一夜,注定无眠。但沈兰曦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像这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样,把根深深扎进土里,哪怕风吹雨打,也要牢牢立在这里。

因为只有立住了,才有机会,去揭开那些被深宫掩盖的真相。

—————————— 作者说 ————————————

感谢赖从云宝宝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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