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奥运的倒计时牌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的翻动都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训练局的气氛被压缩到了临界点，空气仿佛凝固成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目标不再是远方的灯塔，而是近在咫尺、必须纵身一跃的悬崖——要么登顶，要么粉身碎骨。

混双专项训练馆成了真正的战场。肖指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每一个指令都淬着火：“角度！孙颖莎！这个拧拉角度不够刁！给对手留空间就是找死！”“王楚钦！衔接！衔接是死的吗？你的腿是焊在地上了？！移动！预判！”汗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像开了闸的溪流，从他们绷紧的肌肉线条上蜿蜒而下，砸在深蓝的地胶上，洇开又迅速蒸腾，留下一片片模糊的盐渍。

多球训练机以极限频率咆哮着，白色的乒乓球如同密集的霰弹，带着强烈的旋转和刁钻的角度疯狂喷射。孙颖莎和王楚钦被局限在狭小的半台区域内，脚下步法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挥拍都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球拍撞击胶皮发出的、近乎撕裂的“啪啪”声。孙颖莎的反手拧拉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手腕的爆发力被压榨到极限，每一次发力，贴着肌效贴的右腕都传来隐隐的酸胀，像一根时刻绷紧的弦。王楚钦则像一头沉默的猎豹，移动迅捷如风，正手爆冲的力量感如同重锤砸落，防守时的预判和卡位精准得令人窒息，眼神锐利如刀，紧锁着每一个球的轨迹。

“啪！”孙颖莎一记极限救球，反手贴防将一板角度刁钻的爆冲勉强挡回，球高高飞起。王楚钦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瞬间后撤，一个超远距离的跨步飞身爆冲，球如同流星赶月，狠狠砸在对方球台边缘死角！

“好！”两人同时低吼，汗水模糊了视线，却能看到对方眼中燃烧的、同样的火焰。没有击掌，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短暂到可以忽略，但那股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默契，却在每一次极限救球和致命反击中无声传递。

高强度对抗赛更是将压力推至顶峰。对手是模拟主要外协顶尖组合的陪练，打法凶狠，配合默契。比分犬牙交错，打到决胜局的关键分。空气凝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孙颖莎发球，一个极其隐蔽的逆旋转，落点几乎压在球网白线上。对方女选手判断失误，回摆冒高！

机会！千钧一发！

“冲中路！”王楚钦的指令如同炸雷，带着绝对的信任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颖莎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离弦之箭，正手引拍幅度极小，手腕瞬间爆发出寸劲，一记快如闪电的直线爆冲，直扑对方中路追身！球速快得只留下一道刺目的白光！

“得分！”裁判的声音穿透寂静。

巨大的压力瞬间释放，孙颖莎撑着球台边缘，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睫毛滚落。她抬起头，望向球台对面。王楚钦也正看着她，他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弛，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一种“本该如此”的笃定。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孙颖莎读懂了他眼中的一切，心脏像是被那无声的肯定狠狠撞了一下，随即涌起滚烫的热流，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紧张。她也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扬起一个混合着疲惫和锐气的笑容。

“太棒了莎莎！这球绝了！”场边观战的林诗栋激动地跳起来，用力挥舞着拳头。

周启豪也啧啧赞叹：“这配合，这信任度，没谁了！大头那声‘冲’，莎莎冲得那叫一个干脆！”

王楚钦没理会队友的起哄，他走到孙颖莎身边，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正下意识活动着的右手腕上。肌效贴的边缘因为汗水和剧烈运动有些卷翘。

“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训练后特有的沙哑和不容忽视的关切。

孙颖莎立刻把手放下，故作轻松：“没事，有点酸，正常。”

王楚钦没说话，只是从自己装备包侧袋里拿出那管熟悉的喷雾和一卷新的肌效贴，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处理一下。”他把东西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动手，而是选择了递给她，在队友众多的场合，保留了一丝界限，但那目光中的专注和审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孙颖莎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又看看他紧锁眉头盯着自己手腕的样子，心头微暖，顺从地接了过来。“知道啦，头哥。”她小声应着，走到场边长凳坐下，熟练地喷上冰凉的喷雾，重新缠绕肌效贴。凉意暂时压下了酸胀，也像是他无声的关心，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王楚钦就站在不远处，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看似随意地扫视着球馆，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处理手腕的动作。直到她贴好，活动了一下示意无碍，他才收回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训练结束的哨声如同赦令，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孙颖莎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只想立刻瘫倒在地。

“莎莎，曼昱姐，晚上食堂有新出的红豆沙小圆子，去不去？”陈幸同走过来，笑着邀请。

王曼昱看向孙颖莎。

孙颖莎刚想点头，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她得先去理疗。”

王楚钦拎着包走过来，眼神扫过孙颖莎明显透出疲惫的脸和重新贴好的手腕。“张哥等着了。”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陈幸同和王曼昱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王曼昱酷酷地点点头：“行，那我们先去，给你们留点。”

“谢谢曼昱姐！”孙颖莎赶紧道谢，心里有点小小遗憾那碗红豆沙，但也知道王楚钦是对的。高强度训练后的放松和旧伤保养，容不得半点马虎。

“走吧。”王楚钦没再多说，拎着包转身就走。孙颖莎赶紧背上自己的装备包，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去理疗室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孙颖莎偷偷瞄了一眼身边沉默的少年。他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冷硬，紧抿的唇角和微蹙的眉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知道他肩上的压力不比自己小，甚至更重，作为混双的核心和男队的绝对主力，他必须扛起更多。

“头哥，”孙颖莎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肩膀……还好吧？”她记得下午对抗赛中他有一个极限救球，似乎拉抻了一下。

王楚钦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微讶，随即恢复平静：“没事。”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回答过于简短，又补充了一句，“比你省心。”

孙颖莎被他这别扭的“关心”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却又觉得有点好笑，那点小郁闷也散了。“……就你厉害。”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理疗室里弥漫着熟悉的药油味。老张的手法依旧娴熟有力，按在孙颖莎疲劳的肩背和手腕上，酸胀感让她忍不住吸气。

“忍着点，莎莎，你这块肌肉太紧张了，不揉开不行。”老张手下力道不减。

“嘶……张哥，轻……轻点……”

“轻了没效果！”

王楚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老张按到某个特别痛点、孙颖莎忍不住低呼时，他的眉心会几不可查地蹙紧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理疗结束，孙颖莎感觉像脱了层皮，但也松快了不少。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了，回去用热水敷敷，好好休息。”老张叮嘱道，又看向王楚钦，“大头，你也别光盯着别人，你自己那胳膊肘也得注意。”

“嗯，知道，谢谢张哥。”王楚钦站起身，拿起孙颖莎放在旁边的水壶，动作自然。

走出理疗室，夜色已深。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药油味和室内的闷热。孙颖莎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感觉疲惫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活力。

“食堂……还有红豆沙吗？”她小声问，带着点希冀。

王楚钦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脚步转向了食堂的方向。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灯光有些昏暗。王曼昱和陈幸同果然给他们留了两碗红豆沙小圆子，温在保温柜里。软糯的小圆子浸泡在香甜的红豆沙里，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孙颖莎眼睛一亮，立刻端了一碗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

王楚钦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了另一碗。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拿起旁边小料台上的糖罐，舀了半勺白糖，极其自然地放进了孙颖莎的碗里，又拿起自己那碗，只加了一点点。

孙颖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糖，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好像没说过喜欢吃很甜的红豆沙？但他这个动作却做得无比顺畅，仿佛早已熟知她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她忍不住问。

王楚钦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搅动着碗里的红豆沙，语气平淡：“上次看你加了两次糖。”他指的是很久之前一次普通的加餐。

孙颖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么小的事情……他居然记得？她低头看着碗里晶莹的红豆沙，甜意仿佛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了心底，比糖更甜。她没再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王楚钦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和满足的侧脸，紧抿的唇角线条似乎也柔和了许多。食堂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这一刻的宁静和碗里温热的甜意，成了高压训练中难得的喘息和慰藉。

深夜，孙颖莎刚洗漱完躺下，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头哥：\[链接：国家体育总局 - 奥运代表团体能强化训练通知\]

头哥：明早六点，综合馆，别迟到。小豆包。

后面跟着一个严肃的[奋斗]表情包。

孙颖莎看着那三个字和表情包，仿佛能看到他发送时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透着认真的脸。她抱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打：

小豆包：收到！保证准时！头哥也早点休息！\[敬礼表情包\]

放下手机，孙颖莎望着天花板。手腕的肌效贴传来轻微的束缚感，红豆沙的甜香仿佛还留在唇齿间，理疗后的疲惫感阵阵袭来，但心底却涌动着一股温暖而坚实的力量。训练馆的汗水与嘶吼，理疗室的酸痛与忍耐，食堂灯光下那碗加了糖的红豆沙，还有手机屏幕上那声别扭又温暖的“小豆包”……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目标。

她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也不是。他们是“头哥”和“小豆包”，是彼此最信任的搭档，是通往最高领奖台的路上，不可或缺的“我们”。

加糖的红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