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爆炸的灼热和无声的尖叫。

王楚钦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孙颖莎的手腕，滚烫的掌心紧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汗水交融，传递着彼此失控的心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胸膛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鬓角和耳廓，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麻痒和心悸。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窘迫、羞恼、慌乱，还有一种被猝不及防撕开伪装的无措，清晰地映着她同样震惊而慌乱的脸。

孙颖莎完全僵住了。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柜门，身前是他滚烫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清晰地提醒着她，眼前这个平日沉稳甚至有些疏离的搭档，此刻内心是何等的兵荒马乱。那部小小的、承载着巨大秘密的手机，像一个烧红的炭块，紧紧贴在她背后的运动服上，烫得她脊背发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更衣室顶灯惨白的光线冰冷地笼罩着他们，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在死寂中疯狂擂动，敲打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王楚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他抓着她的手腕，力道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一分，眼神里那份深不见底的慌乱几乎要将孙颖莎吞噬。

就在孙颖莎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混乱的大脑。

他……藏了那么久？那张照片？

七岁！那么小的时候！

一股说不清是羞恼、好笑还是更深层悸动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奇异地压过了最初的震惊。她看着王楚钦近在咫尺、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看着他强作镇定却掩饰不住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着、线条僵硬的唇线……一种恶作剧般的冲动，混合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柔软，悄然滋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狂跳的心，微微扬起下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眨了眨，努力挤出一丝故作轻松的促狭，清亮的嗓音带着点刻意的拖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喂——头哥？”

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轻轻落下。

王楚钦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一颤！箍着她手腕的力道瞬间松懈了大半，他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被某种力量钉在原地。他猛地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孙颖莎，眼神里的慌乱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震惊和一丝隐秘期盼的情绪取代。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狼狈，“乱叫什么！”

孙颖莎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和……那几乎微不可查的柔软。她心里那点促狭的小火苗“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她手腕一挣，这次轻易地就从他那松懈的禁锢中抽了出来。她没有再试图藏手机，反而将它拿在身前，屏幕朝向他，指尖故意点了点那张粉嘟嘟的童年照，嘴角努力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哦？乱叫？”她的声音轻快了些，带着点揶揄，“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啊？头——哥？”她故意又拖长了尾音，眼睛亮晶晶地锁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原来你那么早就……”

“闭嘴！”王楚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褪下去一点的血色瞬间又涌了上来，直冲耳根。他伸手又要去抢，动作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但比起之前的慌乱，似乎多了一丝……底气不足的心虚。

孙颖莎这次早有防备，灵巧地一个矮身，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迅速拉开距离，退到了长凳的另一边。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像拿着一个战利品：“想要回去？行啊，解释清楚！为什么屏保是我小时候？还是那么……肉乎乎的？”她故意强调了“肉乎乎”三个字。

王楚钦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际线。他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眼神躲闪，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看那部手机。他烦躁地抬手耙了一下自己汗湿的头发，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焦躁。

“……训练营资料库里的。”他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视线死死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随手存的……忘了换。” 这解释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哦——忘了换？”孙颖莎拖长了调子，故意学着他的语气，眼睛弯成了月牙，“存了快十年？还设置成屏保天天看？头哥，你这记性……”她晃了晃脑袋，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孙颖莎！”王楚钦猛地抬头，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声音拔高，带着被逼到墙角的羞恼，试图用气势压人。可惜，那双通红的耳朵和闪烁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哎！在呢！”孙颖莎脆生生地应道，一点也不怕他，反而觉得他这副样子有趣极了。她甚至上前一步，歪着头，凑近一点看他：“怎么，说不过就喊大名啊？王——楚——钦——？”

她故意一字一顿地念他的名字，带着点小小的挑衅和得意。

王楚钦被她这大胆的举动弄得呼吸一滞，看着她近在咫尺、带着狡黠笑意的脸，看着她额角未干的汗珠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股更复杂的热流冲上头顶，堵住了他所有反驳的话。他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再看看她那张写满了“我看透你了”的小脸，挫败感混合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柔软，在胸腔里冲撞。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颓然地垮下来一点，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别扭：“……随你怎么想。” 那语气，与其说是认输，不如说是一种无奈的纵容。

孙颖莎看着他通红的侧脸和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他强装镇定实则漏洞百出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下去。一种暖暖的、酸酸涩涩的感觉悄悄弥漫开来。她不再逗他，走上前，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喏，”她的声音也放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给你。下次别乱存人家‘黑历史’了，头——哥。”

最后两个字，她叫得自然了许多，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王楚钦身体明显一僵，迅速抬手一把抓过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急于掩盖最后的证据。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残余的羞窘，有松一口气的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知道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闷闷的，却没了之前的尖锐。他低着头，迅速将手机塞进裤兜，动作快得像是在处理赃物。“赶紧去理疗！队医催了！”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更衣室，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仓皇。

孙颖莎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更衣室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与运动胶皮的气息，还有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灼热氛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他攥住的手腕，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的触感。

她拿起长凳上那盒喝了一半的冰凉酸奶，吸管含在嘴里，冰凉的甜意滑过喉咙。这一次，那甜味似乎格外清晰，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别扭鬼。”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那张肉乎乎的童年照和某人红透的耳根，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内环路上，清冷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味道。路灯还未熄灭，在渐亮的天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颖莎穿着深蓝色的国家队运动外套，戴着耳机，正在晨跑。她的呼吸平稳，步伐轻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用晨跑唤醒身体，迎接一天高强度的训练。

跑到弯道处，前方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映入眼帘。王楚钦穿着同款外套，也在匀速跑着，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修长。

孙颖莎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脚下稍稍加速，很快追了上去，与他并肩。

王楚钦侧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微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幅和呼吸频率，让两人保持着几乎一致的节奏。他没说话，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只是巧合地跑在一条线上。

孙颖莎也没说话，摘下一边耳机。两人沉默地并肩跑着，只有脚步声和清晨的鸟鸣在寂静中回响。空气微凉，却有种奇异的默契在流动。昨晚更衣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灼热，似乎被这晨风和汗水悄然冲淡，沉淀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跑了小半圈，孙颖莎眼珠一转，忽然起了点坏心思。她猛地提速，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下从王楚钦身边冲了出去，瞬间将他甩开好几米。

王楚钦显然没料到这突然袭击，愣了一下。他眉头微蹙，看着前面那个突然加速、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娇小背影，几乎没怎么犹豫，脚下也骤然发力，几个大步就轻松地追了上去，重新与她并肩。

“干嘛？”他喘着气，声音带着晨跑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般的无奈。

“测试下你的反应速度啊，大头！”孙颖莎转过头，冲他狡黠一笑，故意用了这个更显亲昵又带点调侃的外号。阳光下，她的小脸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王楚钦”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硬生生被咽了回去。听到“大头”这个称呼，王楚钦的耳根又习惯性地开始升温。他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纵容：“……无聊。” 嘴上嫌弃着，脚下却默契地保持着与她同步的速度，没有再次超越。

晨光熹微，洒在两个并肩奔跑的年轻身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才那小小的插曲，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里，是藏不住的亲昵和悄然改变的称呼。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早餐的香气。孙颖莎端着餐盘，刚找到一张空桌坐下，对面就“哐当”一声也放下了一个餐盘。

王楚钦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他的盘子里堆满了蛋白质——水煮蛋、牛奶、鸡胸肉。

“哟，头哥，给莎莎占座呢？”旁边路过的队友周启豪笑嘻嘻地打趣了一句，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扫了扫。自从昨晚更衣室那点动静隐约传开（尽管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加上今早两人一起晨跑回来，队友们看他们的眼神就多了点意味深长。

王楚钦面无表情，耳廓却微微发红，没搭理周启豪，只是拿起一个水煮蛋，低头默默地剥了起来。蛋壳在他修长的手指下碎裂、剥离，露出光滑的蛋白。他剥得很专注，也很利落。

孙颖莎刚拿起一个馒头准备啃，就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那个剥得干干净净、圆润光滑的水煮蛋放进了她的餐盘里。

她抬起头。

王楚钦依旧垂着眼，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拿起另一个鸡蛋开始剥自己的。只是他剥自己那个鸡蛋的动作明显快了很多，甚至有点粗鲁，蛋壳都没剥太干净。

孙颖莎看着自己盘子里那个完美的水煮蛋，又看看他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拿起那个温热的鸡蛋，小口咬了一下，蛋白细腻，蛋黄绵软。她想了想，把自己手边那杯还没动过的热豆浆推到了王楚钦那边。

“喏，”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微哑，“这个给你，太烫了。” 她没看他，低头假装专心啃馒头。

王楚钦剥蛋壳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杯推到眼前、冒着热气的豆浆，又看看对面那个低着头、只露出一点红红耳尖的小脑袋，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压平。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他放下自己那个剥得乱七八糟的鸡蛋，伸手握住了那杯温热的豆浆杯壁。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比豆浆本身更暖。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带着豆子的清香。

“谢了，”他放下杯子，目光飞快地掠过孙颖莎低垂的睫毛，声音轻得像耳语，“……小豆包。”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生涩的温柔，仿佛第一次尝试，却又无比自然。它轻轻地落在清晨食堂的喧嚣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孙颖莎心底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孙颖莎啃馒头的动作停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桌子底下，她的脚尖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

窗外，晨光正好。食堂里人声鼎沸，属于他们的一天，才刚刚开始。那些藏在训练服下的心跳，藏在别扭话语里的关心，藏在童年照后的秘密，都在这个寻常的清晨，被一个全新的、带着温度的名字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