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屋的床榻上,唐舞桐的身体静静躺着,眉心却凝着一抹淡淡的金光。
她的神念已悄然离体,如一道无形的流光,穿透空间壁垒,直抵玄螭的识海。
识海之中,黑雾翻涌如墨,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夜。
唐舞桐的声音在虚空响起,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半分波澜:“玄螭,玄螭。”
黑雾猛地一震,随即疯狂地涌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玄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从雾中传来:“小七……是你吗?”
“我问你,你和笑红尘究竟是什么关系。”
唐舞桐的神念凝成一道虚影,悬浮在黑雾前,语气不容置疑。
“小七,小七你出来好不好?”
黑雾剧烈地翻滚着,竟透出几分哀求,“我想见见你……哪怕只是看一眼。”
唐舞桐沉默片刻,神念骤然凝聚。
刹那间,七彩神光冲破黑雾的笼罩,她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显现——一身星辰织就的神装流转着神圣光晕,凤翼形的肩甲折射出璀璨霞光,眉心的神印熠熠生辉,周身萦绕的神力让整个识海都在轻轻震颤。
“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黑雾上,平静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黑雾猛地一缩,玄螭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你……还是这么关心他啊。”
黑雾缓缓凝聚,隐约显露出人形的轮廓,“我究竟……输在哪里?”
“什么意思?”唐舞桐眉头微蹙。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呢?”玄
螭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悲戚,黑雾翻涌得愈发厉害,“为什么始终爱他呢?为什么不能……不能爱爱我啊?”
唐舞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你只是未化形的一团黑雾,怎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
“如果我说,我不是一团黑雾呢……”
黑雾突然安静下来,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会爱我吗?”
“你太过于执着。”
唐舞桐淡淡道,神装的光芒让黑雾不敢靠近。
“执着?”
黑雾猛地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响彻识海。
只见黑雾瞬间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龙影,蓝绿交织的鳞片泛着幽暗的光泽,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唐舞桐的身影。
“小七,熟悉吗?”
玄螭的声音化作龙吟,在识海间回荡。
唐舞桐瞳孔骤缩,神装的光芒都微微一颤:“你……”
龙影散去,黑雾重新凝聚成人形。
这一次,他竟化作了笑红尘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郁,双眸是更深沉的黑蓝与墨绿,周身萦绕的黑气让他看起来宛如笑红尘的暗黑镜像。
“我就是他。”
玄螭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不能明说,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他吧?无妨……无妨。”
唐舞桐的神力骤然爆发,识海剧烈震荡:“你们是一体的……你是他的……”
“执念罢了。”
玄螭打断她,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暗黑的执念。”
他摊开手,掌心凝聚出一缕黑气,“现在你知道了,走吧。”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当年,对不起……我没有想……算了,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抬眼望向她,眼底的痴迷几乎要将自己燃烧,“你的眼里只有他啊……我不过……一缕神识,被遗弃的,无人在意的残魄。”
唐舞桐沉默着,神凤蝶的羽翼轻轻敛了敛。
“小七……我爱你。”
玄螭上前一步,黑雾凝聚的手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神装,却在即将碰到时骤然缩回,“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你回去吧。我不会,不会强迫你的。”
“宸翊!”
唐舞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是宸翊对不对?你不是玄螭……对不对?”
玄螭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苦笑起来:“怎么会呢,小七。”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他才是宸翊啊,你的……笑笑。”
“我不会认错!”
唐舞桐上前一步,神装的光芒刺破黑雾,“当初,你藏在了封印里,对不对?”
“小七,你糊涂了。”
玄螭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是宸翊,笑红尘……又算什么呢?对吧。”
唐舞桐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神装的光芒与黑雾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宸翊!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许走!”
玄螭的身体瞬间僵硬,周身的黑气剧烈地翻滚着,像是在挣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温度,那是他梦寐以求了无数岁月的温暖,可他却只能用力推开她。
“小七,我是玄螭,真的……只是玄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这样抱着我,被他感应到了可不行……我也……”
“你告诉我,求求你……”
唐舞桐的眼眶泛红,神装的光芒都染上了几分水汽,“宸翊,我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没有待在他体内是不是?不,你一直没有……是不是?”
玄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小七听话,你得走了,他会生气的。快回去吧。”
“不要!不要!”
唐舞桐抓住他的手臂,神念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不要送我回去……宸翊!我是昭翎啊!你不要……”
“我说,我是玄螭!”
玄螭猛地甩开她的手,周身的黑气瞬间暴涨,将唐舞桐的神念包裹起来,“你该醒了。”
话音未落,唐舞桐的神念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出了识海。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床榻上,窗外已是深夜。
可刚才那触感,那声音,真实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宸翊……玄螭……笑笑……
这三个名字在她脑海里交织,让她头痛欲裂。
唐舞桐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内屋,客厅里的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摇曳。
笑红尘正坐在摇篮边,指尖轻轻搭在小烬的手背上,蓝绿异眸里映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周身的戾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眼底还带着几分刚哄睡孩子的柔和:“醒啦?”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眉头瞬间蹙起,“怎么了?眼眶这么红,做噩梦了?”
唐舞桐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攥得发白,声音里那丝颤抖藏不住:“小烬……睡着了吗?”
“刚哄着。”笑红尘站起身,下意识想走过去碰她,却被她眼底陌生的神色钉在原地,“小七,你到底怎么了?”
唐舞桐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名字:“笑笑……还记得宸翊吗?”
笑红尘脸上的柔和瞬间凝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什么?”
“宸翊。”唐舞桐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那双曾映过创世星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轰——”
仿佛有惊雷在笑红尘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到工作台,珩月刻刀被震得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星辉四溅。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蓝绿异眸里的光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底破闸而出。
“你……”
他的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抠着工作台的边缘,指节泛白,“你怎么会……”
“我去见玄螭了。”
唐舞桐打断他,目光从未如此锐利,“他变成了你的样子,他说他是你的执念,他还……”
她顿了顿,看着笑红尘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他就是宸翊,对不对?你把他从自己的神魂里剥离了,是不是?”
笑红尘猛地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摇篮里的小烬被外面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轻哼,他下意识放柔了呼吸,却掩不住周身陡然暴涨的魂力——那魂力里,竟夹杂着一丝与玄螭同源的黑气。
“小七,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解释什么?”唐舞桐上前一步,眼眶彻底红了。
“当年……你硬生生将自己的魂魄分离,分出玄螭,对吗?”
笑红尘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垂下头,蓝绿异眸里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是……”
“为什么这么做?”唐舞桐的声音带着哭腔,神凤蝶的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每一片鳞羽都在微微发颤。
笑红尘闭上眼,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终究还是破土而出——
宸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昭翎的执念时,星轨正划过第七重天界。
他看着她停在龙魂崖边,光明神凤蝶的羽翼在崖风里舒展,每一片鳞羽都盛着碎金般的光,那光落进他眼底,竟比亿万年流转的星子还要烫。
守护的念头刚冒头,占有欲便如藤蔓疯长——他想让那光只映他一人,想让那蝶翅永远停在他的星轨里,连她偶尔望向其他神祇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神魂深处。
“这缕东西,留不得。”
某个深夜,宸翊指尖凝起星魄龙焰,狠狠剜向自己神魂中最浑浊的那部分。
那是龙族血脉里最原始的偏执,是他作为世间第一条龙,刻在骨血里的“独属”本能。
他以为剥离了这缕自私,便能更纯粹地守着她,却没料到,那缕被星焰灼烧的残魂坠落时,竟撞开了天界与混沌的夹缝。
混沌之力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间将那缕残魂裹住。
本该魂飞魄散的碎片,在混沌中发出龙吟般的嘶吼,渐渐凝成一团黑雾——那雾有龙首之形,触之如冰,散着连星焰都烧不尽的阴冷,宸翊后来才知,这是混沌借龙族本源生出来的怪物,他叫它「玄螭」。
玄螭藏在星轨的阴影里,像枚毒瘤。
它继承了那缕自私的全部执念,却比本体更疯狂。
它偷偷啃食靠近昭翎的星子,在她休憩的梧桐树下埋下混沌碎屑,甚至模仿宸翊的气息,在她梦中织出“只有宸翊才配拥有她”的幻境。
而昭翎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近来的星天总有些压抑,偶尔望向宸翊时,会发现他眼底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疲惫与阴霾。
他待她依旧温柔,星魄龙魂翼为她挡过罡风,星子为她缀成项链,可她偶尔触到他的手,会感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寒,像从极深的渊底渗上来的。
那日昭翎在龙魂崖练剑,玄螭终于按捺不住。
它化作一道黑影掠过,本想扯断她发间的星石簪——那是宸翊送的,它恨极了那上面的气息。
却没料到,昭翎的凤翅本能地展开,金辉扫过之处,玄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黑雾瞬间淡了大半。
“什么东西?”昭翎蹙眉,望向黑影逃窜的方向。
恰好赶来的宸翊心头一紧,迅速挡在她身前,星焰在掌心悄然燃起:“没什么,许是迷路的暗影兽。”
他看着玄螭消失的方向,喉间发紧——那怪物竟已能在昭翎的神光下存活,再这样下去……
他不敢想。
只能将那缕剥离神魂时留下的伤口藏得更深,任由玄螭在暗处滋生,任由混沌之力一点点侵蚀自己的神魂。
他不能让昭翎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他那既想守护、又想占有的,名为“爱”的原罪。
而玄螭躲回混沌夹缝,黑雾中龙首的轮廓愈发清晰。
它舔了舔被凤焰灼伤的边缘,眼中闪过与宸翊如出一辙的偏执。
“她是他的,自然……也只能是我的。”
阴冷的低语在夹缝中回荡,像在回应某个藏在星轨深处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
笑红尘的声音戛然而止,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唐舞桐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神装的光芒在她周身明灭不定。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狠,狠到要割裂自己,也要守住那点可怜的“纯粹”。
可他不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守护,而是那个会在龙魂崖边,看着她的翅膀发呆、会因为她多看了别人一眼而偷偷吃醋的宸翊。
那个完整的,带着所有光明与阴影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