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螭悬浮在蝶翼花巨树的阴影里,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花瓣,那花瓣触到他周身的黑气,瞬间枯萎成灰。
这里是三界之外的诞生地,脚下的云霭依旧流转着七彩光晕,远处的晶石折射出刺目的光,可空气中属于神凤蝶与星魄龙的本源气息,如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甜腻。
他太熟悉这里了。
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数清巨树上每一朵蝶翼花的脉络,熟悉到能闻出哪一缕云霭里混着她的气息。
可这熟悉,如今却成了凌迟他的刀。
那日他故意闯进来,就是想逼笑红尘现身。
他算准了这处是笑红尘的软肋,算准了他绝不会让自己染指属于唐舞桐的圣地。
结果呢?
结果那家伙竟带着她来了。
他甚至篡改了时空流,用层层叠叠的星轨之力将自己的气息严严实实藏起来,让她丝毫察觉不到暗处还有一双眼睛。
玄螭的指尖用力,枯灰的花瓣被碾成粉末。
他就躲在那片最浓密的蝶翼花丛里,看着笑红尘化作星魄龙,小心翼翼地将她卷上龙背;
看着他故意说要待上十二个月,惹得她气鼓鼓地捶打龙鳞;
看着他们在云霭里追逐,在晶石堆上依偎,看着笑红尘低头吻她时,她耳尖泛起的红晕……
那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神魂里。
笑红尘甚至懒得对他动手。
仿佛他的存在,连让他分心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在他眼皮子底下,与她共度了所谓的“蜜月”,用那些温柔的、耐心的、恰到好处的亲昵,一点点织成网,将那只本该属于天空的神凤蝶,牢牢网在了自己身边。
多么可笑。
玄螭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诞生地里回荡,带着浓重的悲凉与怨毒。
他明明和笑红尘一样,懂她的骄傲,知她的软肋,甚至比笑红尘更清楚她骨子里那点不愿被束缚的野。
可为什么,她偏偏就吃笑红尘那套?
“多么的伪善啊……”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花海低语,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几乎要将整片云霭都染成墨色,“小七……你怎么就偏偏爱上他了呢?”
他抬手抚上巨树粗糙的树干,那里还残留着星魄龙爪留下的浅痕——是笑红尘带着她歇脚时,特意为她抓下高处那朵开得最盛的蝶翼花时留下的。
玄螭的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留下几道漆黑的爪印。
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笑红尘能藏一时,藏不了一世。
等他撕开那层温柔的假面,等她看清那份深情底下藏着的偏执与疯狂,等她终于厌倦了被圈养的安稳……
他会在这里等着。
等着她飞回来,哪怕只是为了逃离。
到那时,他会告诉她,这世上最懂她的,从来都只有他。
玄螭的住所藏在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域里,四周是凝结成冰的黑色雾气,脚下踩着碎裂的魂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
他刚落在那块冰冷的黑曜石王座上,阴影里就钻出来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冕下,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那人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玄螭掀起眼皮,眼底的猩红翻涌着暴戾,语气却平淡得可怕:“你急着去死?”
黑袍人浑身一颤,连忙磕头:“请冕下赎罪!属下失言!”
“到底有何事?”
玄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尖缠绕的黑气险些将旁边的石柱绞碎。
黑袍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我们或许可以利用那个孩子……他毕竟是……”
“住嘴!”
玄螭猛地拍向王座扶手,黑曜石瞬间炸裂开来,黑色的碎片带着凌厉的气劲擦过黑袍人的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你好大的胆子!想动他?不如,你先动动我?”
黑袍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缩,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冕……冕下,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玄螭的气息渐渐平复,眼底的猩红却未散去。
他想起那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家伙,眉眼像极了唐舞桐,连咂嘴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那是她的孩子。
谁也碰不得。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那些废物,海神岛不是他们能碰的,海神岛的人更不是他们惹得起的!想动他们?自己滚过来找本座。”
黑袍人连忙应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阴影里。
玄螭独自坐在空旷的暗域中,周身的黑气渐渐收敛,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他可以对笑红尘狠,可以对那些献祭给他的神祇狠,甚至可以对自己狠。
却唯独不能容忍任何人打那个孩子的主意。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是她心甘情愿赌上神格生下的羁绊。
谁敢动他……
玄螭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蝶翼花枯萎的灰烬,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会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边小屋地板上。
笑红尘坐在窗边的工作台前,珩月刻刀正悬在半空,银蓝色的星辉顺着他的指尖流转,在一块暗金色的金属上勾勒出繁复的星轨纹路。
刀身轻颤,每一次落刀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星尘般的碎屑簌簌落下,在桌面上积起薄薄一层。
唐舞桐抱着小烬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笑笑,你是不是能感受到他的踪迹?”
刻刀的动作顿了顿,星辉微微晃了晃。
笑红尘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
“别装傻。”
唐舞桐走上前,将孩子放进旁边的摇篮里,指尖拂过他紧绷的肩线,“连我都丝毫察觉不到他的靠近,你却每次都能精准知道是他,还……会情绪不对劲。”
笑红尘放下刻刀,转身时,蓝绿异眸里的光有些闪烁。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
“小七……我……”
“到底有什么不可以告诉我的?”
唐舞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藏着掖着了?”
“我怕。”
笑红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笑红尘!”唐舞桐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了,“你到底在怕个什么?!我走了你怕,我理解。霍雨浩出现了你怕,莫须有的画面出现你也怕,玄螭出来了你还怕!你到底是不是笑红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笑笑?”
“小七,你不明白的。”
他伸手想揽她,却被她用力推开。
“我怎么不明白?”
唐舞桐的声音发颤,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慌被猛地掀开,“七岁,你没赴约回昊天宗,我怕你是忘了我,所以偷偷跑去找你,一个人跨越千里,夜晚捏着星络链不敢睡;八岁在昊天宗,你在偷偷练星魄龙魂翼,一直没回房间,我怕你出事,赤脚在雪地里走了半个时辰,差点冻僵在山峰上……”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后来我要去史莱克,我怕你在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会忘了我,所以跟大爹二爹闹脾气,差点掀了昊天宗的屋顶……”
“小七……”
笑红尘的喉结滚动着,指尖冰凉,想去擦她的眼泪,却又停在半空。
“滚开!”
唐舞桐挥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对抗叶夕水的时候,你拼了命突破九十级,一个人面对十位封号斗罗和一位极限斗罗,你知道我多怕吗?”
她抬手捶了他一下,力道却很轻,更像是在发泄委屈:“那时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连剥离神魂的痛苦都比不上那一刻的怕!我怕你死,怕再也见不到你,怕你就那么变成战场上的一抔灰……”
“可你现在呢?”她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自己扛着,你知不知道我也会怕?怕你有事瞒着我,怕我们之间隔着什么,怕有一天……”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被她死死咬在齿间。
笑红尘猛地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珩月刻刀在他身后嗡鸣一声,星辉突然暴涨,又瞬间收敛,像他此刻翻涌却不敢外露的情绪。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呢喃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不好,小七,是我不好……”
他不敢说,怕她知道玄螭与自己同源时的恐惧;不敢说,怕她发现自己骨子里那点与玄螭相似的偏执时,会露出厌恶的眼神;更不敢说,他怕自己哪天真的控制不住,会变成和玄螭一样的怪物,伤害到她。
怀里的人渐渐不再挣扎,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笑红尘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的颈窝,珩月刻刀的星辉在他掌心流转,映着他眼底的绝望与疯狂——
他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让她看到半分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