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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的金属环还在。

光滑的，冰凉的，像第二层皮肤般贴合着弧度，边缘打磨得圆润，不再割裂皮肉。但那种被标记、被无形的线永远拴住的异样感，依旧沉甸甸地坠在意识深处。江烁蜷在旧沙发深处，厚重的羊毛毯裹到下巴。南方的梅雨季终于有了尽头，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不再是粘稠的灰白，而是带着一丝稀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金。空气里的霉味淡了许多，被一种若有若无的、晒过阳光的干燥气息取代。

额头上那个深深刻入骨头的反写 **ₒ**，在逐渐干燥的空气里，不再像雨季时那样时刻灼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嵌入骨髓的麻木钝感。像戈壁滩上风干了千年的砾石，沉默地嵌在眉骨上方。他微微动了动，毯子粗糙的纤维蹭过后颈那片狰狞的旧疤，带来熟悉的刺痒。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挠，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金属环边缘时顿住，蜷缩着收了回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擦洗过、却依旧吱呀作响的老地板上。陈宸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不是浓黑苦涩的药汁，而是清亮的汤，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油亮的辣子，热气袅袅，散发着食物朴素的香气——一碗素面。

陈宸在沙发旁停下。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裹在毯子里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顿了一瞬。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将碗放在扶手，而是微微俯身，将碗轻轻放在江烁身前的矮几上。碗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温润的“嗒”声。

江烁的视线落在碗口氤氲的热气上。葱花和辣子的香气钻进鼻腔，勾动着沉寂许久的味蕾。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碰。毯子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紧绷。

陈宸没有离开。他转身走到窗边那张旧藤椅坐下。窗扇半开着，带着晨露微凉的风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拿起放在藤椅扶手上的一本厚书，书页已经翻得很旧，边缘卷曲。但他没有翻开。只是将书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晨光染上淡金色的、沉寂的庭院。杂草似乎被粗略清理过，露出湿漉漉的黑色泥土。

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无声地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精灵。其中一缕光，恰好落在矮几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上，在清汤里投下晃动的、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不再是沉滞的死寂，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晨间凉意和食物暖香的静谧。

江烁极其缓慢地、从毯子下伸出一只手。指尖带着凉意，试探性地碰触了一下粗瓷碗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驱散了一丝寒意。他捧起碗，碗壁的温度熨帖着冰凉的掌心。他低下头，凑近碗口，小心地吹了吹气，然后挑起一筷子面条。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吸饱了清汤的滋味。一口温热的食物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而朴素的慰藉感。胃里空落落的冰冷被一点点驱散。他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吞咽声。

陈宸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江烁捧着碗、低头安静吃面的侧影上。镜片后的眼眸深处，那片翻涌了十二年血与火、恨与执念的深海，此刻异常平静。没有风暴，没有暗流，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的安宁。阳光勾勒着江烁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那个狰狞的 **ₒ**，只露出小半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

看着那微微鼓动的腮帮，看着那专注而缓慢的吞咽动作，陈宸摩挲着书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窗台边的一个小陶罐上。罐口敞着，里面是洁白的、细密的结晶——盐。

他伸出手，指尖探入盐罐。冰凉的盐粒滑过指腹，带着粗粝的触感。他拈起一小撮，极其微小的一撮，细白的颗粒在指尖闪烁着晨光。

然后，在江烁毫无察觉地、再次低头去挑碗里面条的瞬间——

陈宸的手指，极其轻巧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生涩的温柔，将那一小撮细盐，均匀地、无声地——**洒进了江烁碗里那片清亮的汤中**。

盐粒落入热汤，瞬间溶解，消失无踪。

江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挑起沾着汤水的面条，送入口中。

这一次，舌尖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清汤的寡淡和面食的麦香。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属于大海的咸鲜滋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温柔地扩散开来。那咸味恰到好处，不突兀，不霸道，只是将汤底的鲜美瞬间提升，让朴素的食材焕发出一种温暖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江烁咀嚼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低垂的眼睫，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窗边那个身影。只是更加专注地、一口一口，将碗里带着恰到好处咸鲜的面条，安静地吃完。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直到碗底只剩下一点清亮的余汤，映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

陈宸的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捧起碗，喝下最后一口汤。看着他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碗沿。

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一些，光线变得更加明亮、温暖。光柱里飞舞的尘埃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淡金。老洋房里腐朽的霉味被食物的暖香和阳光干燥的气息彻底驱散。

陈宸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沙发。而是走到矮几旁，拿起那个空了的粗瓷碗。

他的指尖，在拿起碗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极其短暂地——**擦过了江烁放在碗沿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

一点微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一触即分。

快得像错觉。

江烁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他倏地抬起眼！

陈宸已经拿着空碗，转身走向通往厨房的走廊。深蓝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清瘦而笔直，步伐稳定，没有一丝停顿或回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只是指尖无意掠过碗沿时，碰巧擦到了旁边的东西。

但江烁的手背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清晰。

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手背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痕，没有血迹，没有冰冷的金属环勒痕。

只有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带着暖意的晨光，安静地流淌在上面。

如同覆盖了一层无声的、温热的——

盐粒融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