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没有了。
脖颈上那片被粗糙皮革和金属棱角反复蹂躏的皮肤,依旧残留着深紫色的淤痕和几处结痂的破口,每一次转动都带来清晰的摩擦痛楚。但那种冰冷坚硬、拖拽着灵魂坠入深渊的绝对重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光滑的金属环。
材质不明,泛着哑光的银灰色。贴合着颈部的弧度,严丝合缝,像第二层皮肤,又像一个无法挣脱的、高科技的耻辱项圈。边缘打磨得异常圆润,不再割裂皮肉,但那种被异物禁锢、被随时监控的窒息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更深地钻进骨髓里。江烁坐在颠簸的车厢角落,身体紧贴着冰凉的车壁,每一次转弯带来的离心力都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仿佛随时会被甩出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麻布座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完全陌生的景象。
连绵起伏、覆盖着深绿色植被的山丘,取代了南方阴郁低垂的天际线。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穿透蒙尘的车窗玻璃,在车厢内跳跃着刺眼的光斑,灼烤着江烁裸露在外的、苍白脆弱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空气里不再是老洋房腐朽的霉味和血腥气,而是充斥着浓烈的汽油味、尘土味,还有某种……陌生的、属于旷野的、干燥而粗粝的气息。
这一切都让江烁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眩晕和恐慌。像一条被强行拖出阴暗巢穴的蚯蚓,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无处遁形。他死死低着头,额前垂落的头发试图遮住眉骨上那个深陷的反写 **ₒ**,更试图隔绝窗外那片过于明亮、过于辽阔、充满了未知威胁的陌生世界。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的震动,都通过冰冷的车壁,清晰地传递到他紧贴着的脊背上,震动着后颈那片狰狞的疤痕和那个光滑的金属环,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和更深的屈辱。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离开那座腐朽的牢笼?离开那个由霉斑、痛苦和绝对掌控构成的、至少“熟悉”的地狱?
是新的折磨方式?一场更漫长、更残酷的猫鼠游戏?还是……陈宸终于厌倦了那座老洋房,决定换个地方,继续欣赏他这条被铁链(现在是金属环)拴着的狗,在陌生的囚笼里徒劳挣扎?
极致的困惑和冰冷的恐惧在江烁心底翻搅。他不敢看坐在斜对面的陈宸。
陈宸靠窗坐着,侧脸对着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涤卡外套,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鼻梁上换了一副新的黑框眼镜,镜片在强烈的阳光下反射着白茫茫的光,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彻底隔绝。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连绵的绿色山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尊被搬离了原位的石像。
只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关节微微凸起,显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右手手腕处,厚厚的纱布包裹着,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早已干涸的褐色——是江烁疯狂撕咬留下的印记。
车厢里除了引擎的轰鸣和颠簸的噪音,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其他的乘客似乎被他们之间这种无形的、冰冷的气场所震慑,远远地缩在车厢另一头,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带着惊疑和畏惧瞟向这个角落。
不知颠簸了多久,窗外的景致开始变化。深绿的山丘渐渐被抛在身后,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尘土味中,渐渐混入了一丝……微咸的、湿润的、带着某种辽阔气息的味道。
海。
江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即使从未真正见过,即使听觉被永不停歇的嗡鸣隔绝,但那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的咸腥气息,如同无数根冰冷的触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火!
滔天的火焰!浓烟!绝望的拍打!陈静老师最后回望的眼神!还有……那个冰冷的手语诅咒——“溺死他的神”!
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那场将他拖入无声深渊的灾难,仿佛瞬间被这浓烈的海腥味点燃,带着灼热的高温和令人窒息的浓烟,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翻涌、尖叫!
“呃……” 一声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江烁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额头上那个 **ₒ** 烙印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嘶鸣!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按在了江烁死死抠着头皮的手背上!
巨大的力量瞬间压制了他痉挛般的手指!
江烁的身体猛地一僵!布满血丝、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带着极致的惊骇,倏地抬起!
是陈宸!
他不知道何时离开了座位,站在了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刺目的阳光,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投向窗外的平静,而是穿透冰冷的镜片,死死地钉在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那目光深不见底,翻涌着一种江烁无法解读的、如同暴风雨前夕般压抑的暗流!
陈宸的手没有移开。巨大的力量压制着江烁痉挛的手指,阻止他自残般的抓挠。另一只手则迅速探出,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精准,猛地捏住了江烁的下颌骨!强迫他仰起脸,迎向自己冰冷审视的目光!
“看着我!” 无声的唇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奇异的焦灼,狠狠烫在江烁的视网膜上!
江烁被迫仰着头,下颌骨传来剧痛,视线被泪水、冷汗和巨大的恐惧模糊。他只能看到陈宸镜片后那片翻涌的、令人窒息的暗色漩涡。海腥味混合着陈宸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如同毒药般灌入他的鼻腔!
陈宸捏着他下颌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他惨白扭曲、布满冷汗的脸上反复扫描,捕捉着每一丝恐惧的抽搐,每一滴绝望的眼泪。那目光深处,翻涌的暗流似乎变得更加汹涌,带着一种被触动的、近乎疼痛的戾气。
突然,陈宸松开了钳制他下颌的手。
在江烁因剧痛和窒息而剧烈呛咳、身体蜷缩的瞬间,陈宸那只刚刚压制他自残的手,猛地抬起!
却不是殴打。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用掌心——死死地捂住了江烁被恐惧和泪水模糊的双眼!
黑暗。
瞬间降临。
视觉被剥夺的刹那,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海腥味依旧存在。
粗糙的麻布座套摩擦着手肘皮肤的触感。
车厢颠簸的震动。
脖颈上金属环冰冷的禁锢感。
还有……覆盖在双眼上的,那只手掌的触感。
掌心微凉,带着长途旅行的薄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汗湿。指腹的皮肤有些粗糙,指关节坚硬。巨大的力量不容置疑地压着眼眶,带来微微的胀痛,却奇异地……隔绝了窗外那片过于明亮、过于辽阔、如同地狱入口般让他恐惧的海天景象!
更重要的是,隔绝了那翻腾的、带着“溺死”诅咒的滔天火焰幻象!
“呃……” 江烁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泣,身体在陈宸的压制下依旧颤抖,但那种灭顶的、几欲疯狂的恐惧,似乎被这强行降临的黑暗和覆盖双眼的、带着绝对力量的掌心,短暂地……**禁锢**住了?
陈宸的手捂得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他眼中翻腾的地狱之火,连同他的恐惧本身,一起狠狠按回颅腔深处。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在江烁被放大的听觉里显得异常沉重。捂在江烁眼睛上的掌心,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时间在黑暗和颠簸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车厢的颠簸渐渐平缓,最终停下。引擎的轰鸣声也熄灭了。
到站了。
海风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带着潮湿的咸腥,穿透车厢的缝隙钻进来。
覆盖在江烁双眼上的那只手,终于缓缓移开。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陈宸已经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江烁狼狈不堪的脸,没有停留。他转身,率先走向车门。
江烁僵硬地坐在原地,眼前还残留着被强行捂住的黑暗光影。海风的气息带着冰冷的湿意扑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噤。脖颈上的金属环传来清晰的禁锢感。
陈宸在车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冰冷的镜片边缘反射着外面过于明亮的光线。
无声的唇语,带着海风的咸涩和金属的冰冷,清晰地传来:
**“下来。”**
江烁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如同提线木偶般,挪动着僵硬的身体,跟在那道深蓝色的、沉默的背影之后,走下了摇晃的车厢台阶。
炽烈的、带着海水咸腥的阳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他苍白的皮肤!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辽阔到令人眩晕的景象!
灰蓝色的天空低垂,与同样灰蓝色的、波涛翻涌的海面在远处连成一片混沌的巨幕。巨大的浪头裹挟着白色的泡沫,一遍又一遍,带着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咆哮,狠狠地拍打在灰黑色的礁石上,撞碎成万千飞溅的水沫!咸腥、冰冷、带着巨大力量感的风,毫无遮拦地迎面扑来,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刮得他脸颊生疼,几乎站立不稳!
恐惧再次攫住了江烁的心脏!那滔天的海浪,在他无声的世界里,化作了更加具象的、无声的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绊在粗糙的砂石上,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
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从旁边伸来,稳稳地箍住了他的腰!
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回,身体不受控制地撞进一个坚硬而冰冷的胸膛!
是陈宸!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江烁身侧。深蓝色的外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镜片后的目光并未看江烁,而是穿透翻涌的海浪,投向那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远方。那只箍在江烁腰间的手臂,如同钢铁铸就,稳定而有力,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不容他逃离这令人恐惧的海天巨幕。
江烁僵硬地靠在陈宸怀里,鼻尖充斥着陈宸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和海风的咸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宸胸膛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震动,隔着薄薄的衣衫,撞击着他紧绷的脊背。这触碰没有温度,只有禁锢的力量,却奇异地……成了这片狂暴天地中,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锚”。
陈宸的目光依旧投向大海深处。
箍在江烁腰间的手臂,力道没有一丝松懈。
海风卷起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冰冷的镜片后,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如同这深海本身般复杂而沉重的暗流。
他微微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带着海风的咸涩,喷在江烁因恐惧而冰凉的耳廓上。
无声的唇语,混合着浪涛的咆哮(在江烁无声的世界里,是胸腔的震动和唇形的刻印),清晰地传来:
**“怕吗?”**
那声音里,没有嘲弄,没有逼迫。
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海底礁石般冰冷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