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见着人影了……！”

乌蒙山深处的雾终于散了。

陈十六拄着剑袋，几乎是拖着腿挪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眼前炊烟袅袅的小镇，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娘的……总算见着活物了！”

孤雨墨立在他身侧，九踪伞收在背后，玄色衣袍被山雾浸得微潮，却依旧挺拔如松。他望着镇口那块斑驳的石碑，碑上“东逐镇”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浅淡，却透着股江南小镇特有的温润。只是这温润里，似乎掺了些不同寻常的气息——空气中除了柴火与饭菜的香气，还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兵刃的铁腥气，以及……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卫寻理背着半旧的书箱，累得直喘气，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望着镇上往来的人影，有些发怔：

“这镇子……人好多。”

寻常深山小镇，此刻该是炊烟寥寥，鸡犬相闻。可这清风镇里，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大多是劲装束带、腰佩刀剑的江湖客，眉宇间带着风霜与警惕。偶尔有几个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被仆从簇拥着走过，眼神倨傲地扫过周围，与这小镇的朴素格格不入。更奇的是，镇口那间挂着“迎客来”幌子的客栈外，竟停着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车帘紧闭，不知里面坐的是谁。

“不对劲。”孤雨墨低声道，白魁面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那双锐利的眼

“这地方太偏，不该有这么多江湖人聚集。”

“管他对不对劲呢！这几天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咱也管够了，先好好吃一顿再说！”陈十六说道。

接着他便拉着疑惑的二人走入东逐镇中，镇中人五花八门、形形色色，他们在找到一家客栈之后，便点了顿饭菜，考虑到三人身上的盘缠多少，只点些便宜的。

“啧…啧…你说这东逐山庄的论兵会会有什么好东西啊？”

“谁知道呢？不过这东逐山庄的炼器水平却是四大山庄中最差的一个……”

“虽然如此，但好歹是四大炼器山庄之一，北阙擅铸剑，西漠精制甲，南河专造枪，东逐……胜在广博，刀枪剑戟无所不包。”

“也对……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一柄仙品兵器……”

“得了吧……上次炼出仙品兵器还是在北阙山庄，而且还是在五年前，怎么可能说出便出……嗯…不过，天品应该是有几柄的……”

听着客栈内的议论之声，孤雨墨三人也是搞清楚了状况，原来是这四大炼器山庄之一的东逐山庄的论兵会将开，这背靠东逐山庄的东逐镇便成了各方势力的歇脚地，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人了。

四大炼器山庄分掌南北西东，北阙铸剑、西漠制甲、南河造枪，唯有东逐兼收并蓄，刀枪剑戟无所不精，虽未出过顶尖的仙品兵器，却因品类繁多而闻名江湖。

孤雨墨三人找了处角落坐下后，桌上的糙米饭冒着热气，一碟炒青菜、一盘酱牛肉和一壶清茶，是他们这几日来最像样的一餐。陈十六早已饿得眼冒金星，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含糊不清地嘟囔：

“管他什么论兵会，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们…参加吗？”

“可以啊！正好去凑凑热闹，也好休息一下！孤雨墨你怎么说？”

“随便。”

“那便这么定了！”

陈十六边扒着饭边说，时不时还喷出的饭粒，使孤雨墨嫌弃的往旁边躲了躲。

客栈二楼包厢。

“阿迟，阿迟！你看什么呢？”

“啊！师兄，我怎么觉得那个人那么像少馆主呢？”被唤作阿迟的憨厚少年对着身旁的青年道。

“啊？！我看看……”

说着，青年便将其挤开，小小的窗口中又挤上了一张脸，青年长相本是俊美，可眼中却总是透露出一股猥琐之意，破坏了原本容貌给人的好感。

他透过窗户看了看又看，回头用手敲了敲少年的脑袋，道：

“林阿迟！你怎么看的！陈道时那家伙虽然不着调，虽然总被打，虽然因为又打碎了馆主夫人的东西跑到了隔壁的柳州，可也不甚至于打伴得像个乞丐，吃饭吃得像头猪一样出现在这啊！”

“哦，师兄得对。但你这么说不怕少馆主被打吗…？”

“去去去，道时又不在，对吧，二管事？”

被称作二管事的老者放下茶杯，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楼下少年狼吞虎咽，嘴角还沾着酱汁，那吊儿郎当的坐姿、啃肉时眯眼的模样……不是陈十六又是谁？

老者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还真是这混小子！”

林阿迟顿时得意起来：

“我就说嘛！”

青年却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道时不是逃去柳州了吗？怎么会跑到东逐镇？还跟个清冷的美女……还有个书生混在一起？”

老者抚着八字胡，眼神闪烁：

“这小子，怕是又在外面闯祸了。走，下去看看。”

楼下，陈十六正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突然感觉背后一凉。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老者笑眯眯地站在身后，正是春秋行馆的二管事，以抠门和记仇闻名的钱通，在他的旁边还有一脸笑嘻嘻的林阿迟和做贼心虚的刘慕元。

“二……二管事？还有老刘、阿迟？”陈十六嘴里的肉差点没咽下去，瞬间挺直了腰板，对着钱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巧啊，您老也来吃牛肉？”

钱通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却让陈十六龇牙咧嘴：

“不巧，我是来抓你回去的。你娘让我捎句话：砸碎她的玉鹤，跑到天涯海角也得打断你的腿。”

陈十六脸瞬间垮了，求助似的看向孤雨墨。

孤雨墨默默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卫寻理则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钱通的目光掠过孤雨墨，又扫过卫寻理的书箱，最后落回陈十六身上，哼了一声：

“看来这趟江湖，你倒是交了新朋友。正好，东逐山庄的论兵会，咱们行馆也收到了帖子，既然遇上了，就一起去看看吧。”

陈十六眼睛瞬间亮了：

“您不抓我回去了？”

“回去再算账。”钱通没好气道

“先看看能不能淘点便宜兵器，顺便……盯着你这惹祸精。”

“哈哈…那好吧……”

“阿迟，我们就在这坐了，你去把包箱退了……租个包箱很费钱的…！”钱通吩咐了几句，而林阿迟则是去退包箱了。

听着这句话，孤雨墨有些感慨，这位春秋行馆的二管事确实是如传闻般那样，抠门！

钱通在陈十六身旁坐下，自顾自的便和陈十六抢起了东西吃，反正他们还没点菜，如今不光省了包厢钱，还省了饭钱。

至于刘慕元则在孤雨墨身边坐下，接着，他便在那么众目睽睽之下盯着正喝茶的孤雨墨。

先前，考虑到客栈内的江湖人士众多，人多眼杂，他便找了地方易了容，使原本虽然美丽至极却还认得出是男性的脸易容成了女子的面容，再使用鬼月楼的秘法暂时将喉结隐藏，如今的“她”，便是一位美绝清冷的女子。当然，这一切陈十六、卫寻理是知道的，也只有他们知道。

陈十六看了看刘慕元渐渐痴迷的眼神，再联想到他在行馆的种种，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知这位姑娘，尊名是何？芳龄几何啊？”

果然……

“喂！老刘，他是男的！”陈十六连忙道。

“男的？！”

他有些震惊，不过在看到孤雨墨那张令他痴迷的面容和毫无表情的样子时，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道时，你怎么能如此阻拦兄弟我的婚姻大事呢？这位姑娘如此美丽，怎么会是男子？！”

“易容……！”陈十六一边抢着吃的一边没好气道。

“易容？！不对……易容能如此好看，是男子我刘慕元也接受了……！”

陈十六：“……”

卫寻理：“……”

孤雨墨终于放下茶杯，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男。”

“你真是男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嗯。”

“啊！我不活了！”

“别啊！老刘，你不是说是个男的你也接受了吗？啊？哈哈哈……”

刘慕元仿佛被雷劈中，半晌才喃喃道：

“可……可你长得比姑娘还好看啊……”

“噗嗤！”

回来后的林阿迟没忍住笑出声，被刘慕元狠狠瞪了一眼。

钱通清了清嗓子打圆场：

“行了，论兵会明日开幕，先找地方落脚。对了，这客栈的包厢我刚退了，省了五十文，今晚咱们挤挤通铺就行。”

众人：“……”

翌日。

众人随着钱通来到了东逐山庄的庄门前。东逐山庄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东逐”二字笔力遒劲，似有金戈铁马藏于笔画之间。门前广场青石铺地，被往来的江湖客踩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淬火气息，混杂着远处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这是独属于炼器山庄的喧嚣。

孤雨墨一行随着人流步入庄内，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中央那座圆形比武场吸引。场中地面由整块青黑色岩石打磨而成，其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显然是常年兵器交锋留下的印记。四周三座木楼环伺背山而建，一楼已坐满了江湖客，人声鼎沸；二楼隔间稀疏，隐约可见世家子弟的锦衣身影；三楼最高处，窗棂半掩，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显然是留给身份最尊贵的客人。

“一楼是给寻常江湖人坐的，付点茶水钱就行，热闹但挤；二楼是富商大族的位置，花钱买清静；至于三楼……”

钱通晃了晃手中的烫金帖子，得意一笑：“得是咱们这样收到帖子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贵客才有资格。”

他将帖子递给引路的山庄弟子，众人便被引着拾级而上，来到三楼最东侧的隔间。推窗望去，整个比武场尽收眼底，连场中岩石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隔间是由屏风以及几盏花灯组成，内有古雅的座椅桌子，其上已然备了几壶好茶好酒。

众人落座之后，其余人马也是陆续赶到，期间孤雨墨观察过了，如今的三楼隔间仅有九个，也就意味着像春秋行馆般的江湖势力还有八个。

第17章 东逐山庄

第17章东逐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