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时,林言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蒋书月眼疾手快扶住他,恐怕要直接栽倒在地。休息区的金属长椅泛着冷光,蒋书月半扶半抱地将他安置在椅子上,撕开急救包的动作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别动。”她按住他想抬起来的手臂,消毒水倒在伤口上时,林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蒋书月的指尖触到他后背的皮肤,隔着湿透的布料也能感受到肌肉的紧绷——那道斧头划出的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着,隐约能看到白骨。
“下手够狠的。”周明宇递过来干净的纱布,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言,“黑袍人明明是冲着陈默来的,你没必要替他挡那一下。”
林言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帽檐下的目光落在蒋书月专注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认真处理伤口的样子,和在古镇时冷静分析线索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了。”蒋书月系紧最后一道纱布,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像触电般缩了回来,“别乱动,这伤口至少要三天才能愈合。”
“谢了。”林言的声音有些沙哑,从背包里掏出个银色的小盒子,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了下去,“止痛药。”
赵峰正对着兑换机唉声叹气:“300积分只够换两包压缩饼干?这游戏是要逼死我啊!”陈默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那个从井底找到的银锁,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陈”字,眼神晦暗不明。
蒋书月翻开线装书,第三关的记录页自动刷新:【古镇迷踪真相:所谓“山神”实为百年前的连环杀人魔,伪装成祭祀掠夺少女。陈家女孩的骸骨含冤而死,怨气形成诅咒。解除条件:血亲忏悔与骸骨归位。】
书页边缘画着个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古镇枯井与祠堂的方位,旁边用小字写着:【镜像倒影为怨念所化,触碰者将被拖入时间循环。】
“看来每个关卡都是闭环。”周明宇凑过来看,“玩偶之家的纽扣、猩红医院的病历、古镇的银锁,都是解开诅咒的关键。”他顿了顿,看向林言,“你好像对这些规则很熟悉?”
林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通关七次,总能摸到点规律。”
“七次?”赵峰瞪大了眼睛,“新人榜第一果然不是吹的!我三次都快吓死了!”
蒋书月的目光落在林言的背包上,刚才他掏止痛药时,她瞥见里面有个黑色的本子,封面上烫着和线装书一样的眼睛符号。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似乎比关卡本身更耐人寻味。
休息区的电子屏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屏幕上没有预告第四关的信息,只有一行猩红的大字:【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启动紧急副本:时间缝隙。所有存活玩家强制参与,无休息时间。】
“紧急副本?”周明宇脸色骤变,“这是惩罚机制!通常是有人破坏了关卡规则才会触发!”
蒋书月的心沉了下去——刚才在古镇,她为了快点拿到银锁,直接触碰了井底的骸骨,说不定违反了“不可直接触碰怨念载体”的隐性规则。
林言猛地睁开眼,淡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凝重:“时间缝隙是随机拼接的破碎时空,里面的NPC会重复死亡前的行为,最危险的是……”
“是什么?”赵峰追问。
“会遇到‘过去的自己’。”林言站起身,尽管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的站姿依旧挺拔,“如果被过去的自己杀死,现实中的你也会消失。”
话音未落,失重感再次袭来。这次的眩晕比以往更剧烈,蒋书月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玩偶之家的血字木牌、猩红医院的电击室、古镇的枯井……最后定格在一片纯白的空间。
【紧急副本:时间缝隙。任务:找到时空锚点并破坏它。存活时间:未知。提示:不要相信任何声称认识你的人,包括你自己。】
系统提示音带着强烈的电流杂音,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传来的。蒋书月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走廊里——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墙上的日历显示着三年前的日期。
这是她大学的宿舍楼。
“书月?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蒋书月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站在面前的是她的室友,张琪,那个在她被拉入游戏前还在睡觉的女孩。此刻的张琪穿着睡衣,手里抱着洗漱用品,脸上带着惺忪的睡眼:“快凌晨三点了,不回宿舍睡觉吗?”
“你……”蒋书月的喉咙发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啊。”张琪笑了笑,伸手想碰她的头发,“你今天好奇怪,是不是建模竞赛太累了?”
蒋书月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线装书的提示在脑海里回响:不要相信任何声称认识你的人。眼前的张琪,很可能是时空缝隙制造的幻象。
“我去打水。”她低下头,想绕过张琪离开。
“等等。”张琪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空洞,“你为什么不回宿舍?是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蒋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你说去图书馆通宵,其实是去了地下室吧?”张琪的声音变得尖锐,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你爸爸来学校找你,是你把他锁在地下室的,对不对?”
地下室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蒋书月的心脏。她猛地甩开张琪的手,抽出腰间的匕首:“你不是张琪!”
眼前的“张琪”突然笑了起来,身体开始扭曲,睡衣下的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灰色的布料,和玩偶之家的布偶一模一样。“你逃不掉的……”她的声音变成了无数人的嘶吼,“每个午夜三点十七分,你都会回到地下室……”
蒋书月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她冲进楼梯间,却发现本该通往一楼的楼梯变成了无尽的黑暗,墙壁上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像她小时候被锁在地下室时看到的霉斑。
“蒋书月!”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林言从楼梯拐角跑了过来,黑色连帽衫上沾着血迹,手里的小刀还在滴着不明液体。“别碰墙壁!那是时空陷阱!”
他拽住她的手腕往楼上跑,黑暗中传来无数人的呼喊声,有张琪的,有她爸爸的,还有那些关卡里NPC的嘶吼。“这层空间是你的记忆构建的。”林言的声音带着喘息,“时间缝隙会放大最痛苦的回忆,让你困在里面自我消耗。”
蒋书月的脚步顿住了。他们停在三楼的走廊里,尽头的房间门牌号是307——和猩红医院里她的病房号一样。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微弱的哭声。
“别进去。”林言按住她的肩膀,“那是陷阱。”
蒋书月却推开了他的手。她太熟悉这个哭声了,那是她十五岁那年,被爸爸锁在地下室时,自己发出的呜咽。
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照亮了角落里蜷缩的身影——十五岁的蒋书月,穿着单薄的睡衣,抱着膝盖不停地发抖。
“放我出去……爸爸……我错了……”年幼的自己在哭着求饶。
蒋书月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地下室,潮湿的水泥地,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爸爸锁门时说的话:“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出来。”
“看到了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蒋书月回头,看见“爸爸”站在门口,穿着她记忆中那件灰色夹克,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你永远都逃不出这里。”
“你不是他。”蒋书月握紧匕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爸爸在三年前就死了,死在精神病院的电击床上。”
“爸爸”的脸开始扭曲,变成了猩红医院张医生的样子,又变成了古镇黑袍人的面具。“但你一直觉得是你杀死了他,对不对?”他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是你举报他虐待你,让他被送进精神病院,是你在他临死前拒绝见他最后一面……”
“闭嘴!”蒋书月的情绪失控了,匕首朝着对方刺了过去。
“小心!”林言突然扑过来,将她推开。匕首刺进了墙壁,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林言一身。而那个“爸爸”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你差点被拖进记忆循环。”林言喘着气,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裂开,纱布渗出刺眼的红,“在这里,情绪波动越大,越容易被幻象控制。”
蒋书月看着他渗血的后背,突然说不出话来。这个总是冷冰冰的男人,已经救了她两次。
“时空锚点应该在你记忆最深刻的地方。”林言擦掉脸上的黑液,“地下室。”
蒋书月点点头,率先走向楼梯。这次的黑暗没有再伸出手,那些嘶吼声也渐渐远去。她知道,是林言的存在让幻象无法靠近——时间缝隙里,两个真实玩家的羁绊,能暂时驱散怨念。
地下室的门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锈迹斑斑的铁锁,门板上布满划痕。蒋书月深吸一口气,用匕首撬开了锁。
里面比记忆中更黑暗,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上面绑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灰色夹克,背对着他们。
“他就是锚点。”林言的声音很轻,“破坏他就能离开这里。”
蒋书月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椅子后面时,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不是爸爸,是她自己。
成年的蒋书月,穿着病号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黑色的液体。“你终于来了。”她开口,声音和蒋书月自己的一模一样,“我等了你三年。”
“你是谁?”蒋书月握紧匕首。
“我是被你抛弃的恐惧啊。”病号服蒋书月笑了起来,“你以为考上大学离开家就没事了?你以为举报爸爸就能解脱了?但你每个晚上都会梦到地下室,你不敢关灯睡觉,你害怕所有锁着的门……”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进蒋书月的心里。这些都是她的秘密,是她拼命想隐藏的弱点。
“你永远都摆脱不了我。”病号服蒋书月突然挣脱绳子,朝着蒋书月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蒋书月没有躲。她看着对方疯狂的脸,突然想起林言说过的话:“时间缝隙会遇到过去的自己。”但她现在遇到的,是自己的恐惧具象化的存在。
“我不是你。”蒋书月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蒋书月,是通关了三关游戏的玩家,不是被困在地下室的小女孩。”
她侧身避开剪刀,同时将匕首刺进对方的心脏。病号服蒋书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地下室开始剧烈摇晃,墙壁纷纷倒塌。林言拽住蒋书月的手,朝着唯一的出口跑去。身后传来系统提示音:【紧急副本:时间缝隙(完成)。奖励:积分500点,特殊技能“记忆屏蔽”(可屏蔽自身恐惧相关记忆对NPC的影响)。】
冲出地下室的瞬间,刺眼的白光将他们吞噬。
再次恢复意识时,两人都躺在休息区的地板上。赵峰和周明宇围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你们没事吧?我们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陈默不在。
“陈默呢?”蒋书月坐起身,环顾四周。
周明宇的脸色沉了下去:“他……遇到了过去的自己,被拖进时间循环了,没能出来。”
休息区的电子屏上,玩家名单里的“陈默”已经变成了灰色。
蒋书月沉默了。这是第一个在她眼前消失的玩家,尽管他隐藏了秘密,尽管他曾因为恐惧差点害死所有人,但亲眼看着一个生命消失,还是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林言站起身,后背的纱布又湿透了,但他好像浑然不觉。“别多想。”他走到蒋书月面前,递过来一瓶水,“在这个游戏里,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蒋书月接过水,指尖触到他的,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抬起头,撞进他淡色的瞳孔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下一关是什么?”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林言看向电子屏,上面已经刷新了新的信息:【第四关:幽灵游轮。传送时间:12小时后。】
“游轮。”林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图案——一艘巨大的白色游轮,在黑色的海面上航行,甲板上站着无数模糊的人影。“据说那上面,有能离开游戏的线索。”
蒋书月握紧了手里的水,瓶身被她捏得变形。离开游戏的线索?她突然想起每个关卡里都出现的眼睛符号,想起林言背包里那个黑色的本子,想起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这个“回廊游戏”,绝不仅仅是生存游戏那么简单。它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被选中的人困在里面,逼着他们撕开自己的伤口,暴露自己的秘密,而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到底是谁?
12小时后的幽灵游轮,又会藏着怎样的真相?
蒋书月看向林言,发现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电流划过。他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探究,看到了警惕,却又有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在这个疯狂的游戏里,他们是暂时可以信任的同伴。
至少现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