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风裹着微凉,吹红了养老院院角的柿子树,满枝的柿果挂在枝头,像坠了串串小灯笼。温予乔搬着竹梯靠在树干上,指尖扶着粗糙的树皮,贺述谨伸手扶稳梯脚,蓝布衫的肩头沾着几片柿叶,声音沉缓又安心:“慢些爬,够不着的我来,别摔着。”
这是念安带学生开展“霜降农趣”活动的第一个霜降,小姑娘穿着加厚的针织外套,正领着卫校的学生帮老人们摘柿子,竹篮挎在胳膊上,踮脚够低处的柿果时,侧脸的弧度像极了当年的温予乔。此刻她正拿着剪刀,小心地剪着柿蒂,嘴里念叨着贺述谨教的话:“剪蒂要留一点,别碰坏果肉,放得久还甜。”老人们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着满院的柿红,笑纹爬满眼角。
“李奶奶牙口不好,挑软的摘,晒成柿饼给她吃。”温予乔从梯上摘下一个大红柿,擦了擦递到贺述谨手里,看见他往竹篮里垫了软布,怕柿果磕碰,和当年在卫校给她装点心时的细心,分毫不差,“去年的柿饼她吃着香,说比镇上买的还糯。”
“记着呢。”贺述谨咬了一口刚摘的柿子,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抬手给温予乔擦了擦,“软柿都挑出来放竹匾里了,晒柿饼的竹架我早搭好了,就等今天的果。”说话间,温予乔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霜降,卫校的院墙根也有棵柿子树,他翻墙出去摘了满满一兜,揣在白大褂里给她送过去,结果柿汁染了白大褂,他还嘴硬说“是不小心蹭的”,那口清甜,却在记忆里留了二十年。
上午的阳光穿过柿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溪然带着双胞胎来了,手里拎着刚蒸的柿子糕,软糯的糕团裹着柿泥,甜香混着柿果的清润,漫了满院。三个孩子立刻凑到柿树下,帮着念安摘柿子,双胞胎踮脚够不着,贺述谨便抱起他们,让他们亲手摘最红的那颗,院子里的笑声,撞着柿树叶,沙沙响。
“当年你俩在卫校摘柿子,我还在墙根偷偷拍了照。”林溪然靠在柿树干上笑,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照片里的贺述谨蹲在墙头,往温予乔手里递柿子,白大褂的衣角垂下来,沾着泥土,温予乔仰着头笑,眼里盛着光,像枝头的柿果一样亮,“那时候的柿树没这么粗,你们也没这么老,可眼里的甜,和现在一样。”
贺述谨的耳尖微微泛红,转身去搭晒柿饼的竹匾,温予乔跟过去帮忙,把软柿一个个摆好,间距分得均匀,怕晒不透发霉。“当年在医院,你也是这么细心。”温予乔想起从前,张爷爷住院时爱吃柿饼,贺述谨就自己晒,每天翻晒、捏型,一点不含糊,“那时候你下班就往家赶,守着竹匾翻柿饼,比照顾自己还上心。”
“那时候就想着,等以后有个院子,种棵柿子树,给老人们摘果、晒柿饼,热热闹闹的。”贺述谨捏了捏温予乔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现在愿望实现了,还有你和念安陪着,比啥都好。”
念安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柿树下的草地上,温予乔捡起来拍掉草屑,扉页上画着满院的柿红,两个小人在树下摘柿子,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藤椅,坐着位老人,底下写着一行字:“爸爸妈妈的霜降,甜了二十年。”字迹温软,像晒透的柿饼。
“这是……”温予乔的声音轻轻的,心里漾着暖。
“上周备课,我把咱们的柿子树写进了秋日养生课里。”念安跑过来,马尾辫上沾着片柿叶,“我说,最好的养生,是有人记着你的口味,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甜滋滋的。学生们都说,以后也要给家里的老人晒柿饼,把暖揉进日子里。”
午后的风轻了些,老人们坐在柿树下,贺述谨搬来小马扎,给他们讲晒柿饼的讲究,翻晒的时间、捏型的力道,讲得细细的,念安和学生们蹲在旁边听,偶尔伸手帮着翻一翻柿果,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李奶奶拉着温予乔的手,指着枝头的柿红说:“你们俩啊,把这院子过得像柿子一样,红火火,甜丝丝的,看着就舒心。”
温予乔笑着点头,转头看见贺述谨正帮张爷爷剥柿子,把籽挑干净,递到老人手里,动作轻柔,像呵护稀世的宝贝。二十年前的青涩,二十年后的安稳,都藏在这满院的柿红里,藏在一摘一递的温柔里。
傍晚送林溪然他们走时,念安抱着一篮晒好的柿饼跑过来,塞给温予乔和贺述谨:“这是去年晒的,留到现在,更糯更甜,你们尝尝。”贺述谨掰了一块递给温予乔,清甜的糯香在嘴里化开,和二十年前那口,一模一样。
夜里整理药柜时,温予乔在最底层的木盒子里,翻出了当年贺述谨染了柿汁的白大褂衣角,是她当年偷偷剪下来的,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10月23日,霜降,予乔爱吃柿,以后种棵树,年年给她摘。”盒子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柿饼,是当年他第一次晒的,模样不算好看,却被她珍藏了二十年。
“当年说的树,结果了。”温予乔轻声说,贺述谨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身上,混着柿香和淡淡的药香,是岁月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洒在柿树上,满枝的柿红在月色里泛着暖光,竹匾里的柿果还在慢慢晒着,甜香漫了满院。药柜的灯亮着,木盒子里的旧物藏着二十年的温柔,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渗过来,比霜降的阳光还暖。
所有兜兜转转的时光,终究都落在了这方小院里,落在满院的柿红里。是家,是暖,是藏在柿红里的情,红了院墙,甜了岁月,暖了二十年,还要岁岁年年,红下去,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