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的风卷着桂香,漫过养老院的青砖院巷。温予乔蹲在桂树下,把落英扫进竹篮,指尖沾着细碎的金桂,混着淡淡的清甜。贺述谨扛着个陶瓮从屋里走来,蓝布衫的肩头落着几朵桂花,他把陶瓮往石桌上一放,声音混着秋风发暖:“今年的桂开得稠,酿坛桂花酒,给老人们暖身。”
这是念安带学生开展“秋日食养”活动的第一个秋分。小姑娘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正领着卫校的学生给老人们装桂花糕,指尖捏着油纸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极了当年温予乔教她包药包的模样——轻缓、细致,怕糕点碎了,也怕油纸磨了老人的手。此刻她正拿着贺述谨熬的桂花蜜,往老人们的茶碗里轻轻舀一勺,说“贺叔叔说,秋分吃桂,暖脾养胃,是秋天的甜滋味”,眉眼温柔的样子,和温予乔年轻时一模一样。
“张爷爷的桂花酒要兑些温水。”温予乔把竹篮里的桂花倒进陶瓮,看见贺述谨在石桌边铺粗布,怕陶瓮磨了石板,也怕老人碰着瓷边,“上次他尝了口纯的,说有点烈,兑了水喝着刚好。”
“记着呢。”他伸手揉了揉温予乔的发顶,指腹蹭过她发间沾的桂花,“我特意留了半坛轻酿的,熬了冰糖蜜,兑水喝甜丝丝的,不呛喉。”贺述谨低头封陶瓮的瞬间,温予乔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秋分,他在卫校的桂树旁等她,手里攥着个玻璃罐,里面是他亲手酿的桂花蜜,白大褂的口袋鼓囊囊的,还藏着块桂花糕,说“食堂的师傅特意做的,知道你爱吃甜”,彼时桂香满巷,他眼里的光,比蜜还甜。
上午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林溪然带着双胞胎来送重阳糕,提前备着秋分的甜意,竹篮里的糕团还冒着微热的水汽。三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桂树下捡桂花,念安把捡来的金桂编成小小的花环,套在李奶奶的手腕上,老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捏着花环说“这桂香,能香好几天”。温予乔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和贺述谨在卫校的桂巷里走,他折了枝桂花别在她的白大褂扣眼上,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洇出淡淡的黄,他说“把秋天夹进书里,以后翻着,都是甜的”。
“当年你俩在桂巷里别桂花,我还在教室窗边偷偷拍了照。”林溪然靠在桂树干上笑,手里举着张泛黄的照片——是贺述谨给温予乔别桂花的瞬间,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桂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少年的耳尖泛着红,女生的嘴角弯着笑,像幅浸了桂香的青春画,“现在看,这桂香比当年浓,你们的日子,也比当年更甜了。”
贺述谨的耳尖又红了,转身去厨房温桂花酒。温予乔跟过去帮忙,看见他把温好的酒倒进粗瓷碗,每碗都兑了温白开,还加了一勺桂花蜜,动作和当年在医院给老人调药汁时一样,拿捏着分寸,妥帖又细心。“当年在医院,你也是这么给张爷爷调药酒的。”她把粗瓷碗摆进托盘,“那时候他风湿犯了,你每天都熬桂花药酒给他擦关节,比护工还上心。”
“那时候总想着,等开了养老院,要让老人们每到秋天,都能闻着桂香,吃着甜糕。”他端着托盘往外走,脚步放得慢,怕洒了碗里的酒,“现在才明白,秋天的甜,不是桂花糕多软,桂花酒多醇,是有人记得你喝不了烈的,记得你爱闻桂香,把细碎的甜,都揉进日子里。”
念安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桂树下的青石板上,温予乔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桂花,看见扉页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蹲在桂树下扫花,一个站在石桌边酿蜜,中间摆着碗桂花酒,旁边写着“爸爸妈妈的秋分,香了二十年”。
“这是……”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动容。
“上周给学生讲秋日食养,我把咱们的故事写进了教案。”念安跑过来,马尾辫上还沾着朵小小的桂花,“学生们都说,以后也要把这样的甜,带给更多的老人,让秋天的桂香,飘进每个院子里。”她说话时,贺述谨正扶着张爷爷喝桂花酒,老人抿了一口,咂着嘴说“这味,和当年你熬的药酒,一个样的暖”,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桂香绕着,温柔得像时光从未走远。
午后的桂风更柔了,老人们坐在桂树下晒太阳,贺述谨搬来小马扎,坐在中间讲桂花的故事——讲他小时候跟着奶奶酿桂花酒,讲当年在卫校为了酿蜜给温予乔,偷偷在宿舍煮冰糖,被宿管阿姨抓个正着,讲温予乔第一次用桂花蜜做茶,放多了糖,甜得两人直咧嘴,却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学生们听得眼睛发亮,有个女生举着手说“贺老师,我以后也要在养老院种桂树,让老人们年年都能闻着桂香”。
“好啊。”贺述谨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女生的头,“桂树要扎根深,日子也要扎心暖,才能年年开花,岁岁留香。”
傍晚送林溪然他们走时,念安突然举着个小小的玻璃罐跑过来,罐子里装着晒干的金桂,还泡着几颗冰糖,“爸,妈,这是我晒的桂花蜜,留着冬天泡水喝,暖乎乎的”。温予乔接过玻璃罐,桂香从罐口飘出来,和二十年前贺述谨递来的那罐,味道一模一样。
夜里整理药柜时,温予乔在最底层发现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当年贺述谨在卫校给她的那个玻璃罐,罐底还留着少许桂花蜜的痕迹,旁边放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的字迹:“9月23日,秋分,予乔说桂香暖,我要守着她,岁岁闻桂香。”盒子里还夹着那片落在笔记本上的桂花,干了二十年,却还留着淡淡的黄。
“二十年了,桂香还在。”她轻声说,贺述谨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身上,混着桂香和淡淡的药香,是刻进岁月里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药柜上,药香和桂香缠在一起,酿出温润的暖。陶瓮里的桂花酒还在石桌上温着,粗瓷碗里的甜意未散,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渗过来,比桂花酒还暖。所有兜兜转转的寻觅,终究在这一方小院里落了脚——是家,是暖,是藏在桂香里的情,盈了袖,暖了心,甜了二十年,也还要甜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