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的风卷着槐果砸在养老院的青瓦上,啪嗒,啪嗒,像谁在数着日子。温予乔蹲在药圃里摘金银花,指尖被刺扎出个小红点,贺述谨从身后递来创可贴,包装纸在风里抖得像只白蝴蝶。
“念安的矫正鞋该换了。”他蹲下来帮她贴创可贴,指腹蹭过她的伤口,带着点草药的凉,“下午我去镇上买新的。”
这是念安来院里的第三个秋天。小姑娘已经能牵着张爷爷的拐杖走稳路,说话带着点奶气的卷舌音,总把“贺叔叔”叫成“贺猪猪”。贺述谨每次都应得响亮,转头却偷偷往她口袋里塞奶糖,像当年在卫校,把薄荷糖塞进温予乔的白大褂。
“林溪然说要来。”温予乔把金银花装进竹篮,“带着双胞胎,说让孩子们认认亲。”
贺述谨的手顿了顿,竹篮的提手在他掌心勒出红痕。“她上次说……要给念安介绍个玩伴?”
“是想让你当干爹。”温予乔笑他,“你紧张什么?”
他确实紧张。早上给念安梳辫子,把红头绳缠成了死结;熬药时放错了甘草,苦得念安直皱鼻子。此刻他望着药圃尽头的秋千,念安正坐在上面晃悠,蓝布裙扫过满地槐果,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当年在卫校,我连给你扎针都手抖。”他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很轻,“现在要当干爹了,倒像第一次见你时那样慌。”
温予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紫藤花架下,他攥着《康复治疗基础》的样子,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原来有些笨拙,会在时光里酿成酒,越陈越有回甘。
午后的阳光晒得槐果发烫,贺述谨在厨房给孩子们烤饼干。面粉沾在他的蓝布衫上,像落了场雪。温予乔靠在门框上看,突然发现他系着的围裙,是当年她在医院给他缝的——下摆补了块浅蓝布,像他虎口的疤,藏着不显眼的温柔。
“念安说要吃向日葵形状的。”她递过模具,指尖碰过他沾着黄油的手背。
他低头压模具时,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睫毛在面粉上投下细影。“等她再大点,教她种向日葵。”他说,“就种在后山,比花田的还大。”
温予乔想起他画的后山规划图,铅笔线在纸上刻得很深,像要把念安的名字,刻进往后的岁月里。
林溪然来的时候,车后座塞满了玩具。双胞胎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念安,三个孩子在槐树下滚成团。贺述谨举着相机拍照,镜头总往念安那边偏,被林溪然笑“比亲爹还偏心”。
“当年你把他微信推给我时,”温予乔抱着金银花茶走过去,“想过今天吗?”
林溪然抿着茶笑:“我早说过,他看你的眼神,像狼盯着肉。”她朝贺述谨的方向努努嘴,“你看他教孩子们认草药的样子,是不是跟当年在解剖课上一模一样?”
确实一样。他蹲在地上,指着蒲公英说“这是尿床草”,孩子们笑得直不起腰,他自己却绷着脸,像在讲解最严肃的康复方案。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念安仰起的小脸上,像撒了把金粉。
晚饭时,念安突然指着贺述谨的手腕笑:“猪猪戴红绳。”他手腕上的平安结磨得发亮,里面的向日葵花瓣早就成了干花,却被他戴了三年,洗澡都不肯摘。
“这是……”贺述谨想解释,却被温予乔按住手。
“这是贺叔叔给念安求的平安符。”她摸着念安的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以后要好好戴着,知道吗?”
夜里哄念安睡熟后,温予乔在贺述谨的笔记本上看见新画的图。是间小小的教室,念安坐在课桌前,旁边写着“七岁啦”,窗外的槐树上,挂着三个秋千,像极了林溪然带来的双胞胎和念安的样子。
“想让她在这里上学?”她戳了戳图上的小人。
“嗯。”他把笔记本合上,耳尖在台灯下泛着红,“跟镇上的小学商量好了,明年就办入学。”
温予乔望着他眼里的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看台上数栏杆的少年,说“每根栏杆代表一个老人的房间”。原来有些承诺,会在时光里长出枝桠,不仅接住了夕阳,还托住了朝阳。
后半夜起了风,槐果又开始砸屋顶。温予乔被惊醒时,发现贺述谨不在身边。她披衣走到窗边,看见他站在槐树下,给念安的小书包缝名字牌。月光落在他的蓝布衫上,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和着槐果落地的啪嗒声,像首温柔的夜曲。
她轻轻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后背很结实,像当年在医院长椅上,让她靠着安心的模样。
“在缝什么?”
“怕她在学校弄丢书包。”他把名字牌举起来,“贺念安,跟着我姓。”
温予乔的眼眶突然热了。风卷着槐果落在两人脚边,像谁在悄悄鼓掌。
原来所谓家人,不是血脉相连的羁绊,而是有人把你的名字,缝进他的岁月;把你的未来,画进他的图纸;把那些兜兜转转的时光,都酿成了槐果落地的踏实——啪嗒,啪嗒,是心落进实处的声音。
就像此刻,他手里的针线穿过布面,也穿过了漫长的青春,把“贺”与“温”,把“念安”与“家”,牢牢地缝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