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崖新建的观测站落成那天,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过崖顶,把彩带和气球吹得猎猎作响。陈砚背着工具箱站在观测台中央,指尖划过崭新的雷达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的蓝色波纹正实时映照着远方的潮汐。作为技术顾问,她得在今天把所有仪器调试到最佳状态,这是祖父陈敬之毕生未竟的心愿——当年他在这崖上搭了座木棚观测站,临终前还攥着受潮的记录本,念叨着“要让数据更准些”。
“陈顾问,这边请。”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拄着红木拐杖,裤脚还沾着崖边的草屑。这位守了望海崖四十年的老观测员,鬓角比去年陈砚来时更白了些,“带你看看我们特意准备的‘老伙计’。”
陈砚跟着他走进陈列室,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式旧物:泛黄的潮汐记录表、锈迹斑斑的测深锤、缠着铜丝的老式对讲机……而最显眼的是个半尺高的铜制仪器,表盘上嵌着贝壳形状的指针,底座雕着海浪纹样,正是祖父当年亲手做的潮汐仪。
“这是按陈工当年的图纸复原的。”周明远用指腹轻轻点着展柜玻璃,眼里泛着怀念的光,“当年他用这玩意儿,在木棚里守了二十多年。海浪拍崖的声音、风向转变的时刻、甚至云层移动的速度,都能被他揉进数据里。这老物件里藏着的巧劲儿,机器学不来。”
陈砚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玻璃。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表盘上,指针被照得发亮,轻轻晃出细碎的光影。忽然,她注意到底座边缘刻着行极小的字,得眯起眼才能看清:“1987.06.15 赠阿芸”。
“阿芸是我外婆?”她抬头问。外婆去世得早,陈砚只在老照片里见过那个梳着发髻、总系着蓝布围裙的女人。
周明远笑了,拐杖在地面磕出轻响:“可不是嘛。那时候阿芸婶总往崖上跑,送完饭就站在崖边等,看潮涨潮落盼着陈工收工。有回台风天,她在崖下等了三个钟头,被淋得发烧,陈工急得直骂自己,转天就开始敲敲打打做这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他说要让阿芸婶不用站在风里看海,在家瞅着这指针,就知道潮水涨了多少,知道他啥时候能平安回去。”
陈砚的指尖在玻璃上虚虚描摹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整理祖父遗物时,在木箱底层翻到的手帕——蓝布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浪花,边角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旧物,是藏在时光里的牵挂。
调试工作比预想的顺利,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观测站,年轻的技术员们围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陈顾问,听说陈前辈能靠海风的味道判断潮位?”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问,手里还攥着本《海洋观测学》,“书上说这是‘经验误差’,可周叔说比仪器还准。”
陈砚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牛皮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出毛边,是祖父晚年用的那本。她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夹杂着手绘的浪花图案和风向符号:“祖父把这些叫‘感官观测法’。他说东南风吹时,潮水会比预报早十分钟,因为风推着浪赶;雨后的海水发绿,是海底泥沙被翻上来了,潮位会低半米;还有崖边的薄荷,涨潮前会格外香,大概是湿气把味道催出来了……”
她念着的时候,周明远在一旁补充:“不光这些,他还能听浪声辨深浅。夜里没灯,就靠耳朵听,浪撞在礁石上是‘砰砰’响,还是‘哗哗’散,就知道底下的暗礁移没移。”
“我爸也说过!”林小满的父亲扛着工具从外面进来,他是附近渔村的老渔民,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我爸当年跟陈工学过看浪花,说尖顶浪不能出海,圆顶浪才稳当。这些本事啊,比仪器准,因为是拿命换的经验。”
技术员们听得入了迷,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笔记本拍照,有人在本子上飞快记录。陈砚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祖父总说“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此刻才算真正懂了。
观测站的留言本放在进门的展台上,封面是望海崖的日出图。陈砚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下:“仪器记的是数据,人记的是温度。”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句,“愿每道浪花,都带着回家的方向。”
离开前,她把祖父的笔记复印了一份,交给周明远:“放在这里吧,或许有人想看。”周明远小心地接过,摆在陈列柜的“潮汐架”上,旁边正好是新观测站的电子说明书。复印件上祖父遒劲的字迹,和说明书上规整的印刷体在光里重叠,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老的经验与新的技术,在这方小天地里找到了共存的意义。
傍晚的望海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海浪推着碎金般的光扑向礁石,又退去,节奏与观测站里的潮汐仪分毫不差。陈砚站在崖边,看着那道被拉得很长的铜制潮汐仪影子,忽然被身边的人轻轻握住了手。
“在想什么?”苏砚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温柔。
陈砚转头看她,眼里映着漫天霞光:“你说,祖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观测法会被后来人记住?”
苏砚望向远处的海面,浪花正按潮汐仪预测的节奏拍打着礁石,一层叠着一层,像在重复着千百年的约定。“或许他没想那么多,”她轻声说,指尖轻轻回握,“他只是想让每个出海的人,都能平安回家。就像现在,这些仪器,这些记录,最终的意义,不也一样吗?”
海风拂过,带着薄荷的清香。陈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祖父和外婆的故事,并没有随着时光结束。那些藏在潮汐里的牵挂,那些关于平安与等待的约定,正在这片海崖上,以新的方式,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