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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老邮局的邮戳

潮汐恋爱

深秋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老邮局的绿漆门浸得发亮。苏砚踩着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往里走,靴底碾过落叶的声音,混着檐角滴落的雨声,像首慢节奏的曲子。她是来整理“潮汐架”的——那是邮局后院一个旧书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附近居民存放待寄信件、寻人启事的地方,她每周三都会来归置一番。

指尖拂过积灰的书脊时,一封牛皮纸信封从最上层滑了下来。没有邮票,没有邮编,收信人地址只有一行娟秀的小楷:“望海崖观测站 陈砚收”,寄信人是“槐安里苏芸”。苏砚捏着信封边缘翻过来,右下角的邮戳被雨水泡得发涨,只能勉强辨认出“1993”这四个数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她抱着信往街对面的老邮局走。门内暖黄的灯光里,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见她进来,抬头推了推眼镜:“苏姐又来整理潮汐架?”

“不是,”苏砚把信放在柜台上,“这封没邮票的信,你见过吗?”

年轻人凑近看了看,忽然“呀”了一声,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个泛黄的硬壳本:“这地址,我爷爷的工作笔记里提过!”笔记本摊开的那页,字迹已经发灰,却能看清“苏芸”两个字——“每周三午后,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持信至,放门口旧邮筒。问为何不贴邮票,答曰‘等邮差认路了,自会送到望海崖’。”

苏砚跟着他走到邮局墙角。那只旧邮筒果然还立在那里,墨绿色的铁皮上布满凹痕,像是被岁月啃出的牙印。筒口的投信处生了锈,她试着把那封1993年的信塞进去,只听“咚”的一声轻响,闷闷的,像块石头落进了深井。

“我爷爷退休前清过这邮筒,”年轻人望着邮筒出神,“清出三百多封信,全是寄给陈砚的。他说老太太每周三必来,雷打不动,直到2012年冬天,雪下得最大那天,就再没来过。”

档案室在邮局二楼,积满灰尘的铁柜里,果然藏着个纸箱。苏砚蹲下身打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漫出来——里面的信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每封都用细麻绳捆着。1995年的信里夹着片干枯的薄荷,叶片边缘蜷曲,却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清苦;1998年的信末附了张黑白照片,是街角那家老书店,窗台上摆着两盆月季,苏砚认出那是外婆年轻时看店的地方;2005年的信纸上,字迹已经有些歪斜,却还在一笔一划地写:“今天槐安里的潮水很稳,漫到第三级台阶就退了,你那边的浪大吗?”

最底下压着2010年的信,薄薄一张纸,只有短短一行:“我好像记不清很多事了,灶上的粥会忘了关火,出门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但记得要给你写信。”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波浪,线条颤巍巍的,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苏砚的指尖落在那波浪上,忽然想起外婆晚年坐在藤椅上的样子,她总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攥着支铅笔,说要画“望海崖的浪”。

“这些信该有个归宿。”苏砚把纸箱抱回书店时,雨还没停。她在“潮汐架”最显眼的一层腾出位置,找了些透明密封袋,把信一封封装好,旁边放了个放大镜——有老人来看信时,手指会顺着字迹慢慢划,划到某一行突然红了眼眶:“我年轻时也这样,他去了新疆当兵,我不敢说想他,就把话全写在信里,以为邮差能替我带到他心里去。”

年轻人后来送来了个复刻的旧邮戳,木柄已经磨得光滑,铜头上刻着“望海崖 1993”。苏砚戴着白手套,在每封信的透明袋上轻轻盖了个戳,红色的印记落在泛黄的纸角,像在给那些迟到了几十年的思念,补一个郑重的仪式。

雨停时,夕阳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透过邮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旧邮筒的锈迹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凹痕里,仿佛还藏着当年的脚步声——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踩着青石板路走来,把信小心翼翼地塞进邮筒,站一会儿才离开,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苏砚站在邮筒旁,忽然明白了。外婆哪里是不知道信寄不出呢?望海崖的观测站早在1992年就撤了,陈砚外公牺牲在那年的台风季里,这些事她都知道。可她还是要写,还是要寄,就像潮汐架上那些没被取走的信件,就像老人们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牵挂——有些等待,从来不是为了被回应,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那些沉甸甸的思念,有处可去。

风从街角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气。苏砚摸了摸口袋里那封1993年的信,决定明天把它放回潮汐架最上层。或许有天,会有个同样带着牵挂的人,在某个下雨的午后,偶然翻开它,读懂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未曾褪色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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