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星星的重量

福利院旧址的墙面上，糖纸在夜风里轻轻掀动。林野的吉他弦沾了点露水，《小星星》的调子裹着潮气，漫过杂草丛生的操场时，惊起几只栖息的飞虫。

阿禾把最后一片焦黑的糖纸用胶带固定好，指尖触到纸面的灼痕，像摸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场未熄的火。“你说，周明远当时是不是知道，这片糖纸会被烧掉？”她忽然问。

沈砚之望着墙面上那片红色焦痕，1998.11.12的字迹边缘蜷曲，却像枚烧不坏的钉子，死死钉在时光里。“他或许没想那么多，”他说，“一个孩子能做的，只是把最要紧的东西攥紧，哪怕最后被火吞了，也得留下点印子。”

刘阳蹲在墙根下，把父亲留下的红色糖纸铺在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月光淌过纸面，那滴早已发黑的血迹在暗处泛着微光，像颗凝固的星。“我爸当年总说，糖纸能包甜，也能包苦，就看你怎么折。”他指尖划过纸面，“他把日期塞给我时，糖纸是卷成星星的，说这样秘密就不会跑掉。”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苏晚晚带着退休医生和几位当年的夏令营孩子来了。他们大多已是中年，有人提着水果篮，有人怀里抱着孩子，站在仓库门口时，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是编号7。”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着墙上的绿色糖纸，声音发颤，“当年总抢明远的糖吃，他总说‘这颗你不能吃’，我还以为他小气……”

医生走到编号13的位置，看着那片带齿痕的绿色糖纸，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片被压得平整的绿色糖纸，边缘同样有圈浅齿痕。“这是当年另一个食物中毒的孩子留的，”老人声音哽咽，“他说‘医生爷爷，明远哥说苦的糖要留着’，可惜那孩子第二年就被领养走了，再没联系上。”

他把新的糖纸贴在旁边，两个齿痕圈在月光下重叠，像两个孩子在隔空点头。

林野的吉他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小星星》，是首没人听过的调子，简单，干净，像溪水漫过鹅卵石。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跟着哼起来，她说自己是编号19，当年总跟着周明远叠星星，他教她把想说的话写在糖纸背面，再折成星星藏进铁皮盒。

“明远说，星星会记事儿。”女人怀里的孩子伸手去够墙上的糖纸，小手在透明糖纸前晃了晃，“你看，星星真的记着呢。”

沈砚之看着墙面上渐渐凑齐的糖纸，三十一片，不多不少。红色的热烈，绿色的沉静，透明的那片裹着玻璃碎片，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谁撒了把碎星。他忽然明白，这些糖纸从来不是冰冷的证物，是孩子们用最天真的方式，给岁月留的记号。

后半夜起了雾，糖纸被雾气打湿，颜色变得更深。刘阳把父亲的红色糖纸收进铁皮盒，又把自己的绿色糖纸放进去，咔嗒一声扣上盖子。“爸，明远哥，可以安心了。”他对着盒子轻声说，转身时，看见沈砚之正在给所有糖纸套透明塑料袋。

“雾会把字迹弄花的。”沈砚之说。

“其实不用的。”医生忽然开口，“该记住的，早就刻在心里了。”

天快亮时，他们把所有糖纸取下来，放进那个装着玻璃糖碎片的玻璃瓶里。苏晚晚在瓶身贴了张标签，上面写着“1998.11.12—2023.06.01”。

“儿童节，该让孩子们的秘密见见光了。”她说。

警车把玻璃瓶送往博物馆时，林野抱着吉他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晨雾里的仓库渐渐显出轮廓。他最后弹了遍《小星星》，调子轻快，像二十多年前那个没出事的下午，孩子们围着他拍手唱的那样。

阳光刺破雾气时，玻璃瓶被放进恒温展柜。三十一片糖纸在里面安静躺着，红色的日期迎着光，绿色的画痕清晰可见，透明糖纸里的银灰色粉末，折射出星星般的光。展柜下方的说明牌上写着：“这里藏着三十一个孩子的夏天，和一颗不会化的糖。”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展柜前，指着透明糖纸问妈妈：“那是什么呀？”

妈妈笑着说：“是星星掉下来的碎片呀。”

小女孩伸手去够，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个小小的印子，像在和二十多年前的某个孩子，轻轻击了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