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糖纸的重量

警车停在福利院新址门口时，张副所长正将最后一盒糖果塞进孩子手里。绿色糖纸在阳光下晃眼，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极了二十多年前夏令营里的动静。

他被带走时，脸上还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直到看见沈砚之手里的证物袋——红色糖纸、绿色糖纸、透明糖纸在袋中叠着，像被岁月压实的罪证。那笑意才寸寸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张副所长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他看着摊在桌上的三十一片糖纸，指尖在编号13的空位上悬了悬，忽然笑了：“不过是些孩子的玩意儿。”

“对周明远来说，是能救命的证据。”沈砚之将玻璃糖碎片的检测报告推过去，“他把裹着铬酸盐的玻璃碎片咽下去时，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让你暴露？”

张副所长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1998年罐头厂的废料处理记录显示，你挪用了三吨铬酸盐，本该交由专业机构销毁，却偷偷藏进福利院仓库。”苏晚晚调出泛黄的单据，“夏令营的孩子成了你的掩护，你甚至在糖罐里混进少量废料，试探毒性——那三个‘食物中毒’的孩子，根本是你的试验品。”

“周明远发现糖里的粉末会让老鼠死掉，他去仓库找证据，正好撞见你转移废料。”沈砚之拿起那片带齿痕的绿色糖纸，“他把最苦的那块‘糖’塞给医生，是想求救，可惜没人懂一个孩子的警告。”

张副所长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这时，刘阳被带了进来。他手里捏着父亲留下的红色糖纸，纸张边缘早已磨出毛边，上面的血迹晕成了深褐色。“我爸当年被你威胁，不得不伪造请假条，可他偷偷把日期藏在我脖子上的糖纸里。”他声音很稳，不像刚才在废品站那样发抖，“他每年都去看那位医生，偷偷打听有没有人查起当年的事，直到五年前他‘意外’坠楼——是你杀了他，对吗？”

红色糖纸被轻轻放在桌上，与张副所长保险柜里的三十片糖纸形成对峙。缺的那一片，原来一直被最恐惧的人，用二十年的时光攥在掌心。

张副所长的防线终于垮了。他承认当年为掩盖废料挪用的丑闻，先在糖里掺少量铬酸盐，导致三个孩子中毒，又在周明远发现真相后，用糖罐砸死了他，将尸体藏在罐头厂废料箱，趁夜色运走掩埋。刘看守目睹一切后，他以刘阳的安全相胁，迫使对方沉默，多年后仍不放心，制造意外将其灭口。

“那些糖纸，”他望着桌上的糖纸堆，声音嘶哑，“是我记着谁可能知道秘密。编号13的周明远，我以为他死了就没人记得……”

“有人记得。”阿禾轻声说，“刘看守记得，医生记得，刘阳记得，还有这些糖纸，它们都记得。”

案件告破那天，沈砚之带着所有糖纸回到福利院旧址。夕阳把仓库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野坐在当年周明远画过仓库的那面墙下，弹起了完整的《小星星》。

调子不疾不徐，像溪水漫过石头。阿禾把三十一片糖纸一张张展开，贴在墙上——红色的日期迎着光，绿色的画痕清晰可见，透明的那片裹着玻璃碎片，在夕阳里闪着微光。

刘阳站在墙前，指着编号28的绿色糖纸，背面那个被他摩挲多年的“√”，此刻在光线下显出细微的纹路，是父亲用指甲刻下的“阳”字缩写。原来父亲从未让他独自背负，只是用一个孩子能懂的方式，藏起了守护的密码。

退休医生也来了，他带来那片带齿痕的绿色糖纸，轻轻贴在编号13的红色糖纸旁边。“周明远出院那天，说等病好了要教我叠星星。”老人抹了把眼角，“这孩子，心里亮堂。”

风吹过空仓库，糖纸在墙上轻轻颤动，像三十一颗心在同步跳动。林野的吉他声停了，他望着墙上的糖纸，忽然说：“总觉得还少点什么。”

阿禾从包里拿出片焦黑的红色糖纸——从焚化炉里找到的那片，轻轻补在最后一个空位。1998.11.12的字迹被火舌舔过，却依然执拗地清晰，像从未被磨灭的印记。

“不少了。”沈砚之轻声说。

所有被掩盖的，被遗忘的，被刻意抹去的，终究在二十多年后，被一张张糖纸拼凑完整。它们曾是孩子们手里的甜，后来成了藏着苦的证，最后化作沉甸甸的真相，落在时光里，再也不会被风吹走。

夕阳彻底沉下去时，墙面上的糖纸被暮色染成温柔的橘色。林野又拨动了琴弦，《小星星》的调子漫出仓库，漫过福利院的操场，漫向远处的夜空——那里，星星正在一颗一颗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