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溪哲的皮鞋踩过校门口积着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下午五点十分,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五年级的孩子们像刚出笼的麻雀,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涌出来。他习惯性地往人群里张望,下一秒就被一个粉色的身影撞得后退半步。
“哥!”蔺溪云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羊角辫上的蝴蝶结还沾着操场的草屑。她像只树袋熊挂在他胳膊上,校服裙兜里露出半截皱巴巴的试卷,“今天数学考了98分,能不能去吃甜筒?”
蔺溪哲捏了捏她鼻尖上的汗珠,喉结动了动。三年前父母在车祸里没了音讯,他把妹妹从医院接回家的那个晚上,这个才二年级的小丫头攥着他的衣角说怕黑。当时他蹲在地上,看着她眼里晃动的烛光,郑重其事地发誓:“溪云永远是哥哥的小公主,谁都不能欺负你。”
肯德基的甜筒在傍晚的风里微微融化,蔺溪云舔着冰淇淋,忽然指着马路对面的香樟树:“哥你看,那个阿姨好奇怪。”
蔺溪哲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树影里站着个穿黑裙的女人。裙摆长及脚踝,领口的蕾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可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像是有团浓雾总挡在眼前。女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校门口,有个背着奥特曼书包的小男孩经过时,突然停下脚步,机械地转过身,朝着女人的方向走去。
“他爸爸妈妈呢?”蔺溪云咬着甜筒,声音发颤。
蔺溪哲握紧妹妹的手,拉着她快步离开。那天晚上,小区业主群炸开了锅,有人说那个穿黑裙的女人最近总在学校附近徘徊,还有人说自己家的孩子放学后再也没回来过。
接下来的几周,周五成了蔺溪哲最煎熬的日子。他提前半小时就守在校门口,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个角落。黑衣女人总会准时出现,有时在公交站牌下,有时在便利店门口,她从不主动上前,可只要被她盯上的孩子,都会像被抽走了灵魂,木然地跟着她走进街角的阴影里。
“哥,小雅也不见了。”这天放学,蔺溪云的声音带着哭腔,书包上的小熊挂件被她揪得变了形,“昨天她还借我橡皮呢……她会不会也被那个阿姨带走了?”
蔺溪哲蹲下来,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妹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蝶翼。他注意到她的手腕上多了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别怕,有哥哥在。”他把妹妹抱起来,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电动车。后视镜里,黑衣女人正站在路灯下,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变故发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周五。蔺溪哲撑着伞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还没见到妹妹的身影。他心里咯噔一下,冲进教学楼时,正看见蔺溪云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面向窗外。
“溪云!”他喊了一声,妹妹却没回头。
雨幕中,那个穿黑裙的女人就站在楼下,仰着头望着他们。她的脸依然藏在阴影里,可蔺溪哲清晰地看到,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就在这时,蔺溪云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睛变得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雾,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哥,她在叫我。”
“别理她!跟我走!”蔺溪哲冲过去抓住妹妹的手,可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黑衣女人慢慢抬起手,朝着楼上招了招。蔺溪云突然用力挣脱他的手,眼神空洞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溪云!站住!”蔺溪哲扑过去抱住她,把她往回拽。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看见妹妹的手腕上,那道红痕变得又深又紫,像条蠕动的蚯蚓。
“她在等我……”蔺溪云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诡异腔调,“她说,爸爸妈妈也在那边等我。”
蔺溪哲的心像被冰锥刺穿了。他知道妹妹一直偷偷藏着爸妈的合照,晚上抱着照片睡觉。可这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黑衣女人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却没留下任何痕迹。她伸出苍白的手,朝着蔺溪云的方向。
“不!”蔺溪哲发出一声嘶吼,把妹妹紧紧护在怀里。可他感觉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抽走。蔺溪云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她抓着哥哥的衣角,泪水混合着雨水滚落:“哥,我怕……”
“别怕,哥哥在!”他用尽全力抱住妹妹,可一股无形的力量还是把她往外拉。他看见黑衣女人的手穿过雨幕,触碰到了妹妹的肩膀。
那一刻,蔺溪哲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孩童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闻到了肯德基甜筒的奶香味,看到了妹妹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时骄傲的笑脸,还有那个晚上,她攥着他衣角说怕黑的模样。
“溪云!”他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身体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微光,被黑衣女人拉进了雨幕深处。
雨还在下,教学楼的走廊里只剩下蔺溪哲一个人。他瘫坐在地上,怀里空荡荡的,只有妹妹的小熊挂件掉在地上,沾着泥泞。
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穿黑裙的女人。蔺溪哲每天都会去学校门口等,手里拿着两个甜筒,一个草莓味,一个巧克力味。有时他会恍惚看到一个穿粉色校服的小女孩朝他跑来,扑进他怀里,可伸出手去接,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有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妹妹穿着白色的公主裙,站在一片雾气里对他笑。“哥,我现在真的是小公主啦。”她说完,转身朝着雾气深处跑去,那里站着个穿黑裙的女人,正温柔地朝她招手。
蔺溪哲想追上去,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只留下一声轻飘飘的“再见”。
梦醒时,天已经亮了。书桌上放着妹妹的数学试卷,98分的成绩旁边,老师用红笔写着“继续努力”。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像是谁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