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双眼睛

平宁村的夏天

平宁村的太阳总是带着一股子灼人的热，佟阿南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泥土混着秸秆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暑假工的工资揣在兜里还带着体温，他想象着小北扑过来的样子，那小子总爱扯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哥”。

可院子里空荡荡的。姑姑佟柔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了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小北呢？”阿南把行李放下，心里莫名一慌。

佟柔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倒是隔壁的黎月娥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抖：“阿南，你……你不知道？小北他……没了。”

阿南的脑子“嗡”地一声。黎月娥说，昨晚十点半，有人在村西头的池塘发现了小北，是被人按在水里溺死的。

他想起离开前的平宁村。傍晚的晒谷场总聚着聊天的人，张全胜家的狗追着小北跑，马老头坐在槐树下抽旱烟，沈岷天还笑着摸过小北的头，说这孩子机灵。那时的风里都是平和的味道，怎么才一个多月，天就塌了？

悲痛像潮水漫过胸口，阿南抹了把脸，眼里多了几分坚定。他要知道，是谁害了小北。

黎月娥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阿南。张全胜和唐馨两口子是头一个被怀疑的。他们对小北好得有点假，可谁都知道他们俩自私得很。就因为小北给他们家狗喂了块巧克力，张全胜抓起小北的胳膊就往墙上撞，骂骂咧咧说要不是看在他哥打工的份上，早把这小兔崽子扔沟里了。更可疑的是，黎月娥说这俩最近在偷偷转移村里合作社的钱，想卷款跑路。而且小北出事那晚，有人看见张全胜和村东头的林丽娘在池塘边的树林里鬼混——林丽娘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一直单身，跟张全胜勾勾搭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然后是马老头和刘老太婆。老两口因为孙子前年出意外没了，整天吵架。刘老太婆总坐在门口发呆，眼神直勾勾的，黎月娥不止一次撞见她盯着小北看，那眼神阴沉沉的，看得人后背发毛。“会不会是……她想不开，把对孙子的念想拧成了邪劲？”黎月娥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最让阿南心头发紧的，是关于姑姑姑父的事。兄弟俩爸妈走得早，一直是姑父程峻平和姑姑曾柔带着。可黎月娥说，她不止一次半夜听到姑姑家传出打骂声，还有小北压抑的哭声。有回她撞见小北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问起来，孩子吓得只摇头。更怪的是，她无意中听到佟柔摸着小北的头，笑得一脸温柔：“小北乖，过段时间姑妈送你去个好地方，有吃不完的糖，没人会打你，可幸福了……”

“还有沈岷天，”黎月娥压低了声音，“村里唯一的研究生，看着文质彬彬的。前阵子他电脑里的博士论文被人删了，找了好几天没找回来，急得满嘴燎泡。他说那天在门口捡到个薯片袋，是小北最喜欢吃的那种……”

最后是村口那个疯流浪汉。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这几天整天围着池塘转，嘴里念叨着：“白衣服的鬼……把那小娃按在水里……死死地按……”他见了谁都瞪着眼喊“你是鬼！你们都有罪！”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跑不掉的……一个都跑不掉……”

黎月娥叹着气，说自己一直心疼小北，常把他叫到家里吃饭，听他说学校的事。“我也跟他们说过，对孩子好点，可谁听呢……”她眼圈红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阿南的心像被揉成了一团。这些人，有的虚伪，有的阴沉，有的暴躁，有的藏着秘密，每个人似乎都沾着嫌疑，可又都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在村里转了几天，张全胜夫妇看见他就躲，眼神闪烁；刘老太婆还是坐在门口，看他的眼神依旧让人不舒服；姑姑姑父沉默寡言，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沈岷天关着门，谁也不见；只有那个疯流浪汉，见了他就喊“你也是来赎罪的？晚了！”

就在阿南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开始出事了。

先是张全胜，被发现吊死在自家猪圈里，舌头伸得老长，脸上是吓破胆的表情，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没过两天，唐馨在井边打水时掉了下去，捞上来的时候，手脚都扭曲着，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绝望。

接着是林丽娘，她死在自己屋里，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嘴角还留着尖叫的形状。

马老头和刘老太婆是一起没的，老两口在屋里烧煤取暖，不知怎么就中了煤毒，发现的时候两人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沈岷天的尸体是在池塘边找到的，他把自己的头埋在泥里，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躲避什么，脸上的恐惧几乎要滴下来。

程峻平和佟柔死在了夜里，邻居说听到他们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等进去看时，两人已经没了气，佟柔的手里还攥着一张小北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平宁村一下子就空了。鸡不鸣，狗不吠，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透着死寂。走在村里，只能看到紧闭的门窗和落满灰尘的院落，仿佛一场无形的瘟疫，把所有活气都吸光了。

最后，黎月娥也死了。

阿南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自家院子里，嘴角被人硬生生扯到耳根，像是一个夸张到诡异的微笑。她的两条胳膊被拉得笔直，指尖几乎要碰到地面，姿势像是要用力抱住什么，又像是在拼命推开什么。

阿南站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夏日的阳光依旧毒辣，却照不进一丝暖意。他不知道凶手是谁，是那些有嫌疑的人互相残杀？还是那个疯流浪汉说的“白衣鬼”？又或者，是小北带着怨恨回来，把所有伤害过他、漠视过他的人都带走了？

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阿南仿佛听到小北的笑声，又仿佛听到无数人的哀嚎。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平宁村的夏天，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