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分钟。”她说,声音裹着夜风里的凉意,却又藏着丝狡黠的笑意,“比我想象的慢。”
林辰想开口,舌尖却像被胶水粘在牙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月光淌过她的侧脸,把下颌线雕得像冰雕,可眼底那点亮却烧得诡异,像是篝火在冰面上跳着危险的舞。
“为什么……”他费了半分力气,才让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测试。”李楠伸手,指尖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指腹冰凉,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看你有多想进来。”
“所以……我通过了吗?……”
“算一半。”她笑起来,唇角勾出的弧度又艳又毒,像武侠小说里淬了鹤顶红的美人簪。“所以我现在很困扰。”
林辰眨了眨眼,用眼神追问。
李楠忽然俯下身,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带着红酒的醇香和一丝冷冽的气息。她的嘴唇离他耳垂只有半寸,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湖面:“林辰,我想让你消失。”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是又……舍不得?”
后半句像羽毛,轻轻落在他心尖上。迷药让思维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转不动,可他还是抓住了那道矛盾的裂缝——“消失”的决绝,和“舍不得”的迟疑。
李楠已经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在她眼底碎成星子,一半是猎人捕获猎物的狂热,一半是站在悬崖边的动摇,两种情绪绞在一起,搅得她眼神都有些发飘。
“你查我。”她开口,语气平得像陈述句,尾音却微微发颤。“查念回,查我的住处。”
“是……”
“为什么?”
“因为……”林辰狠狠咬了下舌尖,铁锈味漫开,才勉强拽住要溜走的意识,“你消失了三周……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所以你就找来?”
“是……”
李楠没再说话。夜露顺着冬青叶尖滴下来,滴答,滴答,在寂静里敲出漫长的空白。林辰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森林里模糊的虫鸣。他以为自己会被丢在这里,被寒气冻透,被睡意拖进深渊。
忽然,李楠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猛地一用力,竟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标准的公主抱。她的手臂很稳,他几乎没感觉到摇晃,可仔细听,能听见她牙关紧咬的轻响,脚步也比平时沉了半分。
林辰的头靠在她肩上,鼻尖蹭过她的锁骨,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红酒的微醺,雪松的清冽,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像是她常用的那款牙膏味。她的皮肤很凉,像夏天里的冰汽水,可颈侧的脉搏却跳得飞快,咚咚咚,像要从皮肤里撞出来。
“李楠……”他含糊地叫她。
“别说话。”她抱着他往别墅走,话音刚落,两侧的冬青墙忽然发出轻微的机械声,缓缓向下降去,露出后面的石板路,像列队的卫兵在低头行礼。“你吸入的剂量不轻,话说多了容易咬到舌头。”
林辰乖乖闭上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痒得他鼻腔发酸,想打喷嚏,却连抬起手揉鼻子的力气都没有。
“迷宫……”他含混地问,“能降下去?”
“对。”
“为什么……”
李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他,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蝶翼停在眼睑上。“因为我想知道,”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会不会真的闯进来。”
“我闯了……”
“是。”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些,“所以我才困扰。”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李楠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下,用脚尖轻轻一顶,门就开了。她把林辰放在客房的床上,床品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这栋别墅的阴冷格格不入。
房间很大,陈设却简单得过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正对着森林的落地窗,连幅装饰画都没有。
“别乱动。”李楠转身从床头柜拖出医药箱,金属搭扣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响,“你浑身是伤。”
林辰靠在床头,看着她打开医药箱。碘伏、棉签、绷带……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碘伏擦在手臂的划伤上时,刺痛像针一样扎进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棉签的力度放轻了些。
“你经常……处理伤口?”他问。
“什么?”
“伤口。”
李楠蘸着碘伏的手顿了顿,棉签在他皮肤上洇出一小片黄渍。“偶尔。”
“自己的?”
她没回答,低头去解他小腿上的绷带。布料早就被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一起,她一点点撕开时,林辰疼得浑身绷紧,闷哼出声。
“忍一下。”她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可指尖明显在发抖。
林辰盯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巴,和抿得紧紧的嘴唇。他忽然想起她抱他起来时的表情——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眼底却藏着点别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又怕这人下一秒就会走。
“李楠。”
“嗯?”
“你说……想让我消失。”他顿了顿,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哑,“为什么?”
李楠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窗外,迷宫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伏在那里。
“因为你查我。”她说,背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因为你不听警告,擅自闯进来。因为……”她停了停,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你很烦。”
“什么?”
李楠没接话,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林辰,你不该来的。”
“但我来了。”
“是。”她看着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所以我才说……舍不得。”
林辰想下床,可刚一动,头晕目眩的感觉就涌了上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重新靠回床头,看着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一幅被撕开的画,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舍不得什么?”他追问。
李楠沉默了。久到林辰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他开始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舍不得让你消失。”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明应该让你消失的。知道这里的人,不应该活着离开。”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你为什么……”他咽了口唾沫,“不这么做?”
李楠走过来,停在床边。她的影子完全覆盖了他,像一张无形的网。“不知道。”她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可能是你闯迷宫的样子太蠢了。”
“蠢?”
“明明可以回去,”她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月光,“明明可以等开学,明明可以……放弃。但你偏要闯进来,偏要浑身是伤地倒在我面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偏要说‘想见你’。”
林辰看着她。看着这个把自己裹在硬壳里,却在他说“想见你”时,睫毛轻轻颤动的女孩。
“李楠。”
“嗯?”
“我不怕死。”他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但我怕见不到你。”
李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那动作太轻,太急,若非林辰一直盯着她,几乎就要错过了。
“甜言蜜语。”她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对多少人说过了?”
“只对你。”
“不信。”
“那你要怎么才信?”
李楠没说话,默默地收拾好医药箱,走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留下来或者回去。”她说,没有回头,“今晚。”
“李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自己选。”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林辰选择了留下来。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也不敢走。他浑身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迷药的后劲像潮水,一阵阵往头顶涌。更重要的是,他怕这又是一场测试,怕自己一走,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客房的窗户正对着黑沉沉的森林,树影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撞得耳膜发疼。
他试过了,门没锁。
这算什么?信任?还是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他想起李楠站在月光下的样子——黑色丝质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似乎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他想起她说“舍不得”时的语气,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他胸口发闷。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震得大腿发麻。他掏出来,屏幕亮得刺眼,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吴欧止发来的。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的:【林辰你再不回消息,我现在就报警说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林辰忍不住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几个字:【还活着呢,明天回。】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
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李楠抱他时的表情——笑得狡黠又恶劣,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又怕抓得太紧,把那东西捏碎了。
“我想让你消失,”她说,“但是又……舍不得。”
林辰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好像懂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自己懂了——她在害怕。害怕他靠得太近,看穿她层层包裹的秘密;又害怕他离得太远,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这种害怕,他也有。
窗外,迷宫沉默地伏在夜色里,像一头忠诚的巨兽,守护着别墅里的人和秘密。而别墅二楼的客房,灯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