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后的林子带着潮湿的青草味。
天刚亮,陌锦披一件薄呢短外套,踩着带露的碎石小径去溪边。
银铃在靴跟里闷声滚动,像替他计时。
溪岸已有人影——埃德加蹲在地上,用树枝拨水;修靠树站着,金发被晨光镀成淡金。
“阿玖——!”埃德加远远挥手,嗓音清脆得把林子里的鸟都惊起。
修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三月的溪水还冷,埃德加却脱了鞋袜踩进去,嚷嚷着要抓透明的小虾。
陌锦被水花溅到袖口,埃德加便拉他一起下水。
水没过脚踝,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修在岸上提醒:“别摔。”
语气淡淡,却把手伸过来。
陌锦握住那只比自己大一圈的手,掌心干燥,指节有薄茧——第一次发现,修的手比雪还凉。
他们捉了半小时,桶里只有三尾透明小虾。
埃德加笑弯了腰,修看着桶里晃荡的水光,眼底难得浮出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日头爬高,露水蒸成薄雾。
埃德加要回去帮家里晒谷,挥手跑远;修把桶递回溪里放生了虾,转身沿另一条小径离开。
陌锦站在原地,银铃终于叮了一声,像替这场短暂的春日作结。
午后,雪水蒸腾的潮气被阳光烘得暖洋洋。
古堡图书室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在纸上的声音。
怜司坐在靠窗的长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血族纹章史》,黑框镜片反光。
陌锦推门进来,带进的暖风让纸页掀起小浪。
“下午好。”
怜司点头,指了指对面空椅。
没有图鉴,也没有玫瑰花瓣。
两人各执一书——怜司读纹章,陌锦拿了一本《旧世纪机械原理》,铜版插图里的齿轮在雪光下泛着冷辉。
两个小时,只交换了三句话:
“这页看完了吗?”
“嗯。”
“换下一册。”
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对白。
阳光西斜时,怜司推来一只小银托盘,上面是两杯淡红色的花茶。
“古堡里只有血,花茶是我自带的。”
他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某种不合规矩的温柔。
陌锦接过,杯沿轻碰,发出极细的脆响。
花茶微涩,带着干玫瑰与柠檬皮的余味。
喝完茶,怜司把书签夹好,声音低却清晰:“明天继续?”
陌锦点头:“好。”
离开图书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怜司的背影被窗棂切成几格光影,像一幅静止的铜版画。
夜沉下来,古堡走廊只剩壁灯投下的昏黄。
陌锦洗完澡,黑发还滴着水,便被卡尔海因茨抱进了主卧。
壁炉火舌舔着松木,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男人坐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薄册,见他进来,抬眼一笑。
“今天玩得开心?”
声音低而温,尾音却带着钩子。
陌锦诚实地点头,下一秒就被拉进怀里。
卡尔海因茨的指尖沿他后颈滑到耳后,像雪夜里探出的藤蔓。
“那今晚还要吸血吗?”
卡尔海因茨的声音很缓,透着漫不经心的逗弄。
虽然已经有两,三个月都是喝卡尔海因茨的血,但是那股见到卡尔海因茨就涌起的渴望却是一点没有消退。
很奇特,明明不觉得饿,管家也会准备血液,但是还是在渴望卡尔海因茨的血液,即使那会使他身子发软。
当然也就软那一会儿,到了早上他的身体就会十分轻快,力量都感觉变大了。
经过这几个月,陌锦也逐渐接受了种族的转变,从人类到半血族,嗯…怎么说也还有半个人类血脉的。
而且因为卡尔海因茨的纵容,陌锦再吸他血这件事上也没了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十分自然的点头。
卡尔海因茨见陌锦点头,便十分干脆的用匕首划破指腹,血珠滚圆,像一粒被囚的朱砂。
他还挺喜欢投喂陌锦的感受,几口血就可以换来一个软成一滩的小孩,乖的不行。
陌锦含住那一点温热,第一口便让四肢百骸同时泛起酥麻。
第二口,呼吸乱了节拍;第三口,整个人软成一滩春水。
卡尔海因茨低笑,声音贴在耳廓:“怎么喝了这么久,还是会软。嗯?”
指尖却稳稳收回,用指腹抹去他唇角残红,像抹去一幅未干的画。
陌锦被放在床上,眼皮微微有些沉重,今天…没做什么吧?怎么这么累?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感到有人替他掖好被角,雪与冷杉的味道笼在鼻尖。
壁炉余烬将熄,走廊最后一盏壁灯也暗了。
深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卡尔海因茨再次推门而入,声音很轻,夜色的披风把脚步无声收拢。
他站在床边,指尖悬于陌锦眉心一寸,暗金色血丝化作薄雾,掠过颈侧、手腕、发梢——
修残留的松脂味、怜司遗留的冷墨香,顷刻被雪夜与冷杉取代。
雾散,屋内再无其他人的气息,总是这两个。
卡尔海因茨这次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俯身,就着壁炉残光端详那张熟睡的侧脸:睫毛在面颊投下细碎的影,唇角仍带着一点未褪的血色,呼吸轻得像怕惊动尘埃。
锁链的幻影在指间缠绕——
若把这条鲜活的生命关进最安全的高塔,日日只能对着自己展颜,他会否依旧笑得这么轻?
还是就像他的三夫人一样,眼里无光的消沉下去?
理智告诉他:以陌锦的性子,不会拒绝;
但是…他真的希望这样充满活力的孩子消沉吗?
最终,他松开虚无的链条,指尖抚过发梢,低声无奈:
“罢了,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这般的肆意,他可以为他兜底,让他做任何事情。即使…他已经对那些事情感到不喜,但为了这样的小孩让步,有有何不可呢?
门轻轻阖上,夜重新归于寂静。
雪线早已后退,玫瑰圃抽出第一支新芽。
陌锦早起时,发现管家把厚呢外套换成了薄麻衬衫。
窗外的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潮味,像一封未拆的信。
他踩着晨露去溪边,埃德加已经在水里扑腾,修坐在石上,手里拿着一枝刚摘的薄荷。
图书室午后依旧安静,怜司把花茶换成了冰镇柠檬水。
夜里,卡尔海因茨的匕首从红木柄换成了黑曜石柄,血的味道却一样甜。
蝉声爬上屋檐,玫瑰开出第一朵艳红。
夏天,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来了。
逸卿岚(作者)本来都要忘了写了,突然想起来,又从床上爬起来写了。啊,真的好累啊…好困…(除了这段一共2000多字,各位食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