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对疆
本书标签: 现代  长篇连载 

傍晚的米饭香

对疆

电饭煲的蒸汽从排气口冒出来,像一条很轻很白的线,贴着橱柜的边沿往上爬,又散在抽油烟机的阴影里。我站在厨房门口,数它冒了几次:一、二、三……数到第七下,蒸汽变得断断续续,像说话说到一半忘了词。锅里的米早就淘好,水也加得不多不少,刚好没过手背一个指节。母亲以前说这样煮出来的饭不会黏,也不会硬。我照做多年,仍旧拿不准,但电饭煲每次跳闸的声音都一样,“嗒”一声,干脆得像剪掉一段多余的录音。

  窗外的天正慢慢暗下来,不是电影里那种骤然砸下来的黑夜,而是像浸了水的蓝布,颜色一层层洇开,最后褪成灰。远处楼顶有鸽子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传不到屋里,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两道弧线,很快就融进背景。楼下小卖部的灯亮得比往常早,白炽灯泡吊在门框上,照出一方淡黄的光晕,光里飞着细小的虫子,像撒了一把磨碎的胡椒。

  我拿起饭勺,把煮好的米从锅底翻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木头勺子的味道。米粒很完整,一颗是一颗,互相不粘,也不散。我用勺背轻轻压平,再盖上锅盖焖五分钟——说明书上这样写,母亲也这样教,我就这样学。焖饭的间隙去洗手,水流不大,刚好冲掉指缝里残留的米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长了,贴在额前,像被雨打湿的草。我想着明天该去剪,又想着也许下个月再说。

  菜是中午剩的炒青笋,放在冰箱里,用保鲜膜盖着,边缘翘起来一小块。我把它倒进小铁锅,开最小的火,让冷气先化成水珠,再慢慢蒸发。笋片在锅底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像小声的笑。我没有再加油,也没加盐,只是把热度还给它们,让它们重新舒展。锅铲是铁制的,有些沉,柄上缠着褪色的胶布,握起来却刚好贴合掌心。翻炒三次,关火,把菜盛进原来的白瓷盘,盘沿有一小片缺口,用了十年,始终在那个位置。

  餐桌是木头的,四条腿有点晃,垫过两次硬纸板。我把饭盛进碗里,米饭冒尖,像一座小小的雪山。没有汤,也没有新的菜,只有青笋和米饭。我坐下来,先吃一口白饭,温度适中,米香很淡,像没说出口的问候。再吃一口笋,口感脆,味道也脆,带着一点冰箱里的凉气,很快就被口腔的温度融化。咀嚼的声音很小,像夜晚轻轻合上的书页。

  吃到一半,楼上传来孩子跑动的脚步,“咚咚”两下,又停了。可能是家长叫住了,也可能是自己绊到了玩具。声音消失后,屋里只剩下电饭煲保温的“滴——”声,每隔几秒响一次,提醒我它还在工作。我忽然想起早上洗的衣服还晒在阳台,便起身去看。推开纱门,夜风裹着洗衣粉的味道扑进来,比饭香还轻。衣服已经半干,T恤的袖子垂下来,像两条困倦的手臂。我摸了摸,决定让它们再挂一晚。

  回到桌前,米饭还剩半碗,青笋只剩下几片。我把它们拨到一边,空出的地方露出木纹,一圈圈,像年轮的倒影。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运营商的余额提醒,我点开又关掉,屏幕很快暗下去。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我继续吃饭,直到碗里只剩下一粒米,粘在碗底,像故意留下的逗号。我用筷子尖把它挑起来,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碰,它就消失了。

  吃完后,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盖住一切。洗洁精的泡沫浮起来,带着一点柠檬味。我用海绵擦了两圈,碗就干净了,像没用过一样。把它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碗壁滑下来,落进塑料盆里,发出“滴答”一声,和楼道的感应灯熄灭的声音几乎同时发生。

  厨房灯还亮着,但我关掉了。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把剩下的青笋用保鲜膜重新盖好,放回冰箱。电饭煲的插头也拔了,它终于安静下来。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手机,只是坐着。沙发很旧,弹簧在左边塌陷了一小块,坐下去身体会微微倾斜,像被时间轻轻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路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冰箱的运转声,像远处传来的呼噜。我站起身,去洗澡。水温调得不高,刚好冲掉一天的灰尘。洗完出来,毛巾挂在老位置,滴水在脚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我踩过去,水洼裂开,又合拢。

  上床前,把窗帘拉上,留一条缝,让月光进来。床单是浅灰色的,洗得有些薄,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呼吸。我躺下,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和傍晚的米饭香一样,没有惊喜,也没有遗憾。明天要做的,不过是再煮一次米,再炒一次笋,再把衣服收进来。

  灯关了,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像一条静止的河。我盯着它看,直到它也睡着了。

上一章 雨和烟 对疆最新章节 下一章 山中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