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一条细长的线，把城市缝进灰色的绸缎里。我撑一把旧伞，从公寓门口的石阶走下去，石阶边缘的苔藓被雨水喂得发绿，像是谁不小心把颜料洒了。伞是父亲二十年前在杭州买的，黑布面，竹伞骨，如今布面起了毛，竹骨也泛出淡黄，像一段被反复朗读的旧信。雨点落在伞面，先是一声短促的“嗒”，继而是无数声“嗒嗒”重叠，仿佛有人在耳边低声背诵一首没有标点的诗。

街道比平时窄了三分之一，因为雨水把天空压得很低，把楼房的倒影拉得很长。车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金箔，又被雨丝戳得稀烂。我避开那些亮得刺眼的水洼，却故意踩进一处暗的——鞋底与水面接触的瞬间，冰凉像一条小蛇，顺着袜口蜿蜒而上，在脚踝处停住，吐出一口寒气。那一刻我想起童年，母亲总在雨天把我按在板凳上，用干毛巾搓我的脚，直到搓出红印子才罢休。她搓得很有节奏，像在奏一段木琴，而窗外的雨就是伴奏。

路过一家倒闭的书店，卷帘门上贴着泛黄的“旺铺招租”。雨水把那张纸泡得透明，底下的字迹晕开，像被稀释的墨。我伸手去摸，指尖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浆糊，还有一小片碎纸屑——它曾经是“书”字最后一笔的捺。卷帘门右下角有一个凹痕，是去年冬天一个醉汉用拳头砸的。那天我也在，醉汉骂骂咧咧地说电子书害死了纸质书，骂完就吐了，吐出的秽物顺着门缝流进店里，和雨水混在一起，成了半透明的褐色冰。如今冰早就化了，凹痕却还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得刺眼。我停住，伞沿滴下的水在脚边汇成一个小漩涡。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马尾辫梢沾了水珠，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她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我瞥见屏幕上是天气预报——“暴雨蓝色预警，未来三小时降水量将达50毫米”。女孩皱了皱眉，把手机塞进兜里，抬头望天。那一刻她的表情让我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时我也穿着同样的校服，在同样的路口等红灯，只不过我手里攥的是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情书，信封上的字迹糊成一片，像被泪水泡过的蚂蚁。

绿灯亮时，女孩小跑两步，水花溅到她的裤脚。我故意放慢脚步，让她的背影先走。她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雨滴落在尼龙布上发出“噗噗”声，像有人在轻轻鼓掌。转弯时，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又带着好奇。我冲她笑了笑，她立刻把头转回去，加快了脚步。我知道她把我当成了怪人，就像我当年也把那个在雨里冲我笑的中年男人当成怪人一样。如今我成了那个中年男人，而时间成了这场雨，把所有人淋得湿透，却不肯停。

走到桥下，雨势忽然变大。伞面被砸得“咚咚”响，像有人在上头敲鼓。我收了伞，站在桥洞最深处，看雨幕像一层层珠帘挂在眼前。桥洞里已经有两个躲雨的人——一个外卖员，一个流浪汉。外卖员把电动车横在门口，自己蹲在车轮旁吃盒饭；流浪汉躺在纸箱上，用一张塑料布蒙头，只露出两只脏兮兮的脚。他们都不说话，只有雨声在替他们交谈。外卖员的饭是青椒炒蛋，塑料盒盖被热气糊得发白，他吃得很急，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头扒饭。流浪汉的脚指头动了动，塑料布发出“窸窣”声，像老鼠在啃纸。

我摸出口袋里的半包烟，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刚升起就被雨气按下来，在脚边打转。烟是薄荷味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含了一块冰。我想起父亲戒烟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他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然后站在窗边背对我，肩膀一抖一抖。我以为他在哭，走近才发现他在笑，笑得像咳嗽。他说：“戒了也好，省下的钱给你买伞。”后来伞买了，他却没撑过几次——他死在一个无雨的清晨，心肌梗死，像被谁突然拔掉了电源。

烟抽到一半，雨小了。外卖员发动电动车，尾灯在雨雾里红得像一颗溃烂的草莓。流浪汉翻了个身，塑料布滑落，露出半张脸——那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掐灭烟，把烟头塞进桥墩的裂缝里。裂缝里已经塞了七八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我猜是流浪汉抽的，因为只有他常年待在这儿，有充足的时间把裂缝当成烟灰缸。

走出桥洞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切过，像无数根银色的针。我收起伞，让雨水直接落在脸上。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角，咸涩得像泪。我知道这不是泪，只是雨，可我还是伸手抹了一把——万一呢？万一里面混了一滴泪，也没人看得出来。

公寓楼下的桂花树开了，雨把香气冲得很淡，像被稀释的蜂蜜。我摘了一朵湿哒哒的花，放进衬衫口袋。上楼时，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水从伞尖滴落，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开门，开灯，暖气“嗡”地一声启动。我脱下湿衣服，把它们挂在浴室门后，像挂一排战败的旗帜。然后赤身站在窗前，看雨幕里的城市——它此刻安静得像一幅未干的油画，而我是画外那个不小心按下手印的人。

雨还在下。我知道它迟早会停，但在停之前，我要先学会和它相处——就像学会和记忆相处，和遗憾相处，和那个总在雨天浮现的、模糊的影子相处。影子不说话，影子只是站在雨里，像一株被遗忘的水草。

雨和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