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在洞中生了火堆,跟玄虚打坐,运功疗伤。突然听见小燕子尖叫,把他吓得半死,忙取了点燃的柴枝出去,接她进洞。
小燕子钻进永琪怀内,紧拥著他,仍不停地打著哆嗦,诉说著这怪事。
永琪轻拍她的背,安慰她道:「可能他被伸出来的树枝阻挡,当时并没有摔死,自己爬了过来,这有什麼稀奇?」
小燕子怕得要命,哭得好可怜,期期艾艾地道:「他一定是化成僵屍,要来找我报仇!」
永琪微笑道:「这世上哪有僵屍?况且,又不是你把他摔下悬崖,是他其心不正,要抢你的宝剑,才失足掉下去的,与人无尤!他就是要找你晦气,阎王老爷也不许!」
小燕子这才说:「真的吗?」
永琪感慨地道:「当然是真的!小燕子,我告诉你,这世上,最会害人的,不是鬼,而是人!」
小燕子听後,瞅著玄虚,向永琪道:「永琪,你说得对极了!」
小燕子还是不放心。永琪休息了一晚,精神比较清爽,见外面没有任何动静,陪著她去寻张轩的屍首,果然就在小燕子所描述的位置。
永琪道:「看来,他堕崖後仍未死,可能是他的部属把他背到此处,後来,他最终还是咽了气,便把他弃屍荒野!」
他们没想到,背他过来的人,正是雷中鸣。他虽受了伤,郤念念不忘张轩的怪异行径,他寻著了张轩,张轩仍未断气,便向他问道:「那宝剑有什麼秘密?快说!」
张轩神智不清,呻吟著:「救我!」
雷中鸣又追问了好几次,张轩仍只说:「救我!」
雷中鸣无奈,点了他的穴道,暂时替他止了痛楚,把他负在左肩,来到後山小径,又再问他:「你说了宝剑的秘密,我再救你!」
「宝藏…崇祯帝宝藏!」
他的声音微弱,雷中鸣听得不真确,又再问:「宝藏在哪里?那剑有什麼用途?是信物吗?是钥匙吗?」
张轩再说:「救我!」
雷中鸣摇头道:「你说清楚一点,我才救你!」
二人相持不下,结果,张轩死了!雷中鸣最终还是搞不清宝藏的秘密!
「在这里曝晒也不是办法!」永琪於心不忍,提议道:「不如把他火化了。」
小燕子噘著小嘴道:「你就是滥好人!我才不碰死人」
永琪微微一笑,道:「反正你昨晚曾摔倒在他的身上!」然後又贴近她的耳朵,阴阳怪气地向她道:「我可是为你好啊!我不想你整天--疑神--疑鬼--以为僵屍--要来…」
小燕子听得毛骨悚然,掩著耳朵避开,打断他道:「呀!别说了!别说了!」
永琪用旧毛毡把张轩的屍首裹住。小燕子捡来石块,永琪教她堆了个炕,下面放满松枝,用乾草生火,松枝含有松油,燃烧起来特别旺,屍身上的火焰逐渐由红转蓝,妖裏妖气的,小燕子看得心里发毛。
屍身化後,他们把骨灰装进布袋。
「没有骨灰甕罐,怎办?」永琪暂时把布袋存放在邻近的山洞中。
小燕子天天见著,不免心惊。可是,她仍不忘借题发挥,当著玄虚的面冷嘲热讽:「虽然说,不是我害死他,但总觉得心中不好过!不知那些害得别人一家十九口惨死的人,有什麼感觉?」
弄得永琪亦一样难堪。小燕子还要凶巴巴地骂他:「又不是说你的皇阿玛,你在紧张什麼?」她又说:「皇阿玛不过是帮凶,那主谋有心害我爹娘,最是可恶!这种人,一定不得善终!」
永琪拥著她轻声道:「他为了救我们,现在也快死了,你还想他怎样?」
小燕子别转脸去,不说话。
永琪暗中向玄虚道:「她这个人,口硬心软,别放在心上!」
玄虚只向他苦笑。
过了两天,不见有任何动静,小燕子憋不住了,好想出去透透气,他们的乾粮已尽,小燕子嚷著要去买。
永琪给她道:「大师的外伤没有问题,但内伤实在太严重,这样子躲藏,也不是办法。再过两、三天,待我的身体状况可以应付,我们乔装下山,带他到太师父那裏去,太师父一定有办法救他!」又把腰带的玉佩解下来,说:「这玉佩虽然是令妃娘娘赐的,但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留下来也没用,你拿去换点钱吧!」
永琪再三叮嘱小燕子要小心,不得跟人多说话,免得泄漏了行踪。小燕子也发誓不胡闹、不任性、不惹麻烦,永琪才放她下山。
小燕子来到小村庄,买了乾粮,郤买不到骨灰甕,有人教她到通州的冥衣铺购买,她惟有硬著头皮到通州去。
她寻到了冥衣铺,挑了一个瓦罐和一些冥衣,把荷包的钱全倒出来,数了又数,还是不够。
老板也是个好心人,又见她长得美貌,早有几分同情她;看到她手中有一块玉佩,著实不错,反而出价买下。
小燕子捧著瓦罐和冥衣,匆匆忙忙地离开,郤没有留心门前一个蹩脚的车夫送货来,那车夫问老板道:「那位大嫂来买啥东西?」
老板小心地察看玉佩,随口答道:「来我这里还可以买啥?还不是骨灰甕和烧活儿!」
车夫道:「真可怜啊!那麼年轻漂亮,丈夫便一命呜呼!」
老板道:「她呀--穷得连丈夫的玉佩也卖了!」
车夫摇首叹气道:「前几天,我载她的丈夫到渡头时,已晓得他没有多少日子!」
二人慨叹人生无常,又聊了几句,各忙各的去了。
永琪和小燕子把张轩的骨灰埋在树下,郤不敢立碑。
两天後,他们扛一袋字画和文房四宝,头顶瓜皮帽,乔装成卖字画的落泊儒生,牵一头蹇驴离开。永琪留了胡子,又长了山羊须;小燕子则在唇上贴了八字须,改穿男装。有人问起,他们便自称罗氏兄弟,带著大伯伯往安徽探亲。
他们也曾遇上官兵,竟拿著五阿哥和还珠格格的画像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这双夫妇?」
二人已是惊弓之鸟,不晓得他们是敌是友,永琪身上的伤仍未完全康复,又带著重伤的玄虚,恐怕身分败露,立时招至杀身之祸,无论如何,也不敢冒险相认。
行行重行行,好不容易,来到安徽黄山脚下,小燕子突然高兴地道:「箫剑来了!」
原来,她发现了箫剑所留下的记号。她心情兴奋,挽著永琪手臂说:「他不是在蒙古吗?他怎会在这里出现?一定是皇阿玛叫他来找我们,那麼,皇阿玛已经原谅了我们,不再生我们的气!我们可以回北京了!实在太好了!永琪,你说,绵亿不见了我们这麼久,他会不会忘了我们?」
永琪满怀心事,只答道:「做儿子的,又怎会把父母忘了!」
到云松山庄时,已近黄昏,未进大门,小燕子的声音已经传遍每一个角落,陆晓泉两眼含泪,迎了出来。
小燕子贴上了胡子,要看仔细一点,才认得出来,陆晓泉觉得她又是可怜,又是可笑,上前跟她拥抱,说:「想煞小姨姨了!」又说:「你当了孩子的娘,淘气的性子还是不改!」
汪青崖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玄虚仍在驴背上,永琪助他下来,汪青崖两夫妇看见大师兄,更是惊讶。
汪洋闭关未出,对於二人失踪之事,并不知情。
箫剑已经下山,小燕子寻不著哥哥,有点儿失望。小燕子瞎七搭八地诉说著被人追杀之事,陆晓泉听得糊里糊涂。
汪青崖把玄虚送进房中,运功助他疗伤。
永琪和小燕子梳洗更衣後,陆晓泉拿著点心来看望他们。
陆晓泉向小燕子道:「你不但原谅了大师兄,还长途跋涉,把他送回来,他不知有多感动!」
小燕子立即道:「谁说我原谅他?是永琪送他来的,不是我!我…我…唉!我见他可怜…一时下不了手…哼!待他好了,我再找他算帐!」
陆晓泉只是向她微笑。
陆晓泉将箫剑的话复述了一遍,小燕子欣喜若狂:「不是皇阿玛要杀我们,我们可以回去看小子了!永琪,我们明天就回家!」
永琪郤不如她那般兴奋,只淡然道:「我的体力仍未完全恢复,我们又未见太师父,反正已经出来了这些日子,也不忙这一两天动身!」
小燕子才点头道:「对!我们见了太师父才走!」
永琪又向陆晓泉道:「小姨姨,关於我们二人的行踪,暂时不方便泄露出去!我们想在这里,多打扰几天!但是…只怕…会连累你们…惹祸上身…」
陆晓泉打断他道:「你跟小燕子,都是我们的亲人呀!怎麼说这些见外的话?你也不用替我们担心!从师父建立云松山庄那一天算起,至今已超过六十年;你以为隐逸山林,不问世事,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还是以为我们是靠著侥幸才存活到现在?我告诉你,若没有点儿本领、没有真材实料,我们根本无法避世而居,只怕早被朝廷的贪官吞没、或是被山贼害了!」
永琪暗叫一声:惭愧!忽然觉得,朝廷的权力虽大,郤原来仍有鞭长莫及之处!
陆晓泉微笑道:「放心!你们喜欢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论是山贼、乱党,还是来自朝廷的人,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我们自有我们的办法应付!」
永琪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永琪无法安寝,悄悄起床,到後院看星星。
小燕子窃手窃脚来到他身旁,永琪一转头,看见是她,两人相视而笑,一块儿坐。
小燕子道:「你看星星,为什麼不叫我?是不是有什麼烦恼?」
永琪奇道:「你怎知道我有烦恼?」
小燕子说:「每次你半夜起来,独个儿看星星,都一定是有什麼问题解决不了!」
永琪端详著她,然後说:「小燕子,你真的长大了!」
小燕子没好气地道:「嘿嘿!少爷,我们的孩子快三岁了!我看,将来你成了老爷子,还会把我当做小孩!」
永琪不觉一笑。
两人互相依偎著,小燕子问道:「永琪,你看仔细一点,你觉得在这里看的星星,跟在皇宫里看的星星,有没有分别?」
永琪把小燕子拥入怀中,刹那间,只觉得能与爱侣共度一生,夫复何求?他真诚地道:「只要有你在身边,那裏看的星空,都是一样的美!」
小燕子听後,心中感到甜甜的,嘴角泛起了幸福的微笑。
一忽儿,永琪又道:「小燕子,我已厌倦了宫中那一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生活,索性…我放弃身分,不回王府了!可是,我将会一无所有,以後要自食其力,胼手胝足地工作才有饭吃,你可愿意陪我一起挨苦?」
小燕子竟然非常兴奋:「好啊!我们也可以像柳青、柳红那样,开个酒楼,要不然,我们像以前那样卖艺…噢!对了,你写的对子也有好多人欣赏啊!我看我们摆个摊子,你负责写,我负责叫卖!我们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活,更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害怕会得罪这个、得罪那个,什麼规矩忌讳,统统抛掉!」
永琪在她的额角亲了一亲,感激地道:「谢谢你!只要我们安贫乐道,也可以活得好快乐。」
小燕子又道:「可是,你别忘了绵亿,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但我的心肝宝贝儿可不能不要!」
永琪点头道:「当然,待我的功力完全恢复,我们乔装一下,潜回北京,我夜闯皇宫,你在外头把风,我把绵亿偷出来给你!」
小燕子觉得又好玩、又紧张刺激,大表赞成,郤又道:「奇怪!又不是皇阿玛要杀我们,为什麼不大大方方的回去?」
永琪道:「反正我已下定了决心离开,就无谓回去多生事端!那个高个子和张轩要杀的是我,我死了也就算了,若然把你的性命也赔上,那就太不值得了!」
小燕子好奇地问:「为什麼那个高个子和张轩要杀你呢?」
永琪叹口气道:「当然是有人指使他们!但究竟是谁要杀我,我也搞不清楚!我又怕搞得太清楚的话,别说我自己受不了,皇阿玛更受不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我要花点时间,查清楚这件事,想清楚该怎样做,才回去见他们。」
小燕子被他搞得更糊涂,说:「什麼不清楚?什麼太清楚?你干麼说得那麼深奥?皇阿玛受不了?皇阿玛受不了…」她突然脱口说了一句:「那害我们的人是不是跟皇阿玛有好密切的关系?但又不是皇后…」
永琪不答话。
小燕子又自言自语道:「究竟是谁指示他们?我真笨,打架的时候只顾打架,也不问清楚才打!下次碰上了,一定要问清楚…呸呸呸!我们才不要碰上那些坏人… 永琪,你说,到底是谁要害我们?」
永琪见她说得滑稽,笑一笑,郤仍是不答。
小燕子没法,只好道:「反正,人家又不是好渴望见到你的皇阿玛,不回去就算了!是你自己不想见他,是你自己说不回去的哟…」她有点儿絮絮不休,心里在想:皇阿玛那麼疼这个儿子,偏偏他不肯回去,皇阿玛会有多伤心?
永琪又伤感地道:「不知道在我有生之年,是否还有机会见皇阿玛一面!」
太师父出关後,不但见到了永琪和小燕子,更见到自己的大弟子归来,真是老怀大慰,更令他欣喜的是:他是由小燕子亲自送上来的。
太师父耐心聆听著他们的惊险故事,说到最後,小燕子仍是要说:「待他好了,我再找他算帐!」
永琪在山上,经过适当调理,身上的伤已全好了,太师父每天跟他研究武功,二人非常投契,永琪的武功又有大进。
转眼间,已踏入三月,玄虚的伤亦全好了。这天,他突然请汪洋和小燕子到大厅,众人都出来看个究竟。他跪在祖师爷的画像前磕了三个头。然後,又向汪洋磕头道:「弟子不孝,身为师父的大弟子,非但没有将本门武学,发扬光大,没有尽弟子和师兄的本份,还行了不义之事,有辱师门,今天只求一死,以赎过往罪孽,希望师父和众位师弟、师妹成全!」
说完,又来向小燕子磕头,说:「小慈,我对不起你的父母,对不起方家,请你把我杀了,替你的亲人报仇!」
小燕子瞥了他一眼,脸上一忽儿青、一忽儿红。她呆上一呆,一咬牙,拔出宝剑…
永琪慌忙制止:「小燕子…」郤又不知如何劝阻。
玄虚向永琪磕头道:「五阿哥,请让贫僧了结这心愿吧!」
永琪於心不忍,唯有掩面转身。
小燕子挺剑向玄虚的咽喉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