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意识苏醒带来的那一下霸道镇压,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心跳,猛烈却短暂。凶兵内部的混乱冲突瞬间反扑,将那丝清明再次吞没。沉重的搏动声重新被各种矛盾的韵律撕扯,力场波纹再度变得狂乱而不稳定。
然而,那一下镇压的余威,如同砸入沼泽的巨石,虽很快被泥泞吞没,却终究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凹陷。
光罩内压力骤减带来的喘息之机,只有一瞬。
下一刹那,外界被彻底激怒的黑暗和那诡异恶毒的吟诵,以更加疯狂、更加汹涌的姿态,反扑而来!粘稠的昏黑墟瘴如同海啸般拍打在光罩上,暗红血雨密集得几乎连成实质的血幕!无数扭曲黑影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啸,疯狂冲撞撕扯!那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鬼籀之音变得更加尖锐急促,如同无数冰冷的锉刀,狠狠刮擦着每个人的识海!
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叶凡,抱头发出凄厉的惨叫,独眼翻白,口吐白沫,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燕惊羽拄着枪,身体剧烈摇晃,蒙眼布条下渗出的已不仅是汗,更有细细的血珠,他几乎是以燃烧神魂为代价,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维系着光罩不被立刻冲垮。
苏瀛的情况稍好,人皇位格带来的坚韧意志让他还能勉强抵抗那无孔不入的神魂侵蚀,但他按在碑座上的手已剧烈颤抖,最后残存的剑气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明灭不定。他死死咬着牙,目光扫过濒临崩溃的叶凡、苦苦支撑的燕惊羽、怀中气息愈发微弱的司幼幽,最后落在那座吸纳了温青囊骨灰、刻着“药”“墟”二字的残碑之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收紧。
还能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借用?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近无计可施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绝非来自凶兵或外界黑暗的震颤,陡然从掌心下的残碑基座传来!
苏瀛猛地低头!
只见那座斑驳粗糙的无名残碑,此刻竟在自主地微微震颤!碑体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由苏瀛之血、燕惊羽枪意、温青囊毒元灰烬、司幼幽混沌气息以及此地残存意志共同熔铸而成的斑驳色泽,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汇聚!
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被外界极致的恶意和内部濒临极限的压力强行唤醒!
震颤越来越明显!碑体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如同地脉涌动般的嗡鸣!
紧接着,在那粗糙的碑面之上,大约一人高的位置,那斑驳流转的诸色光华猛地凝聚、坍缩!
竟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并非血肉之眼,而是一只完全由流光溢彩的能量构成的、巨大、冰冷、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法则之眼!
眼眶由苏瀛淡金色的血迹勾勒,眼白是燕惊羽惨白的枪意凝聚,瞳孔深处是温青囊墨绿毒元灰烬盘旋成的深邃漩涡,眼波的流光中掺杂着司幼幽那缕生机死气交织的混沌色彩,而整个眼球的基底,则是此地无数牺牲与战意沉淀出的暗红与焦黑!
这只突然睁开的碑眸,冰冷地、漠然地“扫视”着光罩内外的一切。
它的目光掠过痛苦挣扎的叶凡,掠过燃烧神魂的燕惊羽,掠过昏迷的司幼幽和她微隆的小腹,掠过悬浮躁动的凶兵,最后……猛地定格在光罩之外那无穷无尽、翻涌咆哮的黑暗,以及那无数扭曲蠕动的黑影和无处不在的恶意吟诵之上!
被这只冰冷的、非人的法则之眼“注视”,那原本疯狂扑击的黑暗洪流,竟然猛地一滞!
就如同汹涌的兽潮,骤然撞上了一堵无形却绝对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壁!
那些扭曲黑影发出了惊恐的尖啸,本能地向后缩退!那恶毒的鬼籀吟诵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出现了明显的中断和紊乱!
这只碑眸,仿佛自带一种绝对的“界”之威严,一种凝聚了此地所有牺牲者最后意志的、对“外界”一切的冰冷排斥与法则否定!
它……不容窥视!不容逾越!不容玷污!
“这是……” 苏瀛震撼地看着那只冰冷的碑眸,感受着掌心下碑体传来的、如同大地脉搏般沉重而浩瀚的力量涌动。他瞬间明悟——这不是温青囊计划中的力量,这是残碑自身吸纳了所有之后,在绝境压力下自发孕育出的、属于这片刚刚诞生的“庇护所”本身的……界灵!或者说,是此地法则的临时具现!
而与此同时——
仿佛被这只突然睁开的、充满“界”之威严的碑眸所刺激——
那悬浮的、内部混乱冲突的凶兵巨锤,也发生了惊人的异变!
锤头那两点深坑中的混沌火焰,原本还在各种意志间摇摆不定,此刻却如同受到了某种同源却对立的吸引和挑衅,猛地炽盛起来!并且,那混沌的色彩迅速褪去,逐渐凝聚、沉淀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左眼之中,猛地腾起漆黑如永夜、冰冷死寂、带着吞噬万物贪婪的火焰!那是祖师厉行云烙印被碾碎后残留的精华,混合了寂灭大阵的死气,此刻被碑眸的“界”之威严激发,显露出了其最本质的掠夺与毁灭属性!
而右眼之中,却爆发出炽烈如熔岩、狂暴不屈、带着蛮横守护意志的金红色烈焰!那是墨离残存意识和战意的彻底燃烧,混合了那点神秘金芒的力量,此刻在外部压力和碑眸的刺激下,不甘示弱地爆发出了其存在与捍卫的咆哮!
两只颜色迥异、属性对立的“眼睛”,在凶兵锤头上熊熊燃烧,彼此怒视,互不相让!它们散发出的力场不再是混乱的波纹,而是化作了两道清晰、凝聚、充满对抗性的能量射流,一道漆黑死寂,一道金红狂暴,如同两条恶蛟,围绕着凶兵疯狂缠绕、撕咬、碰撞!
凶兵的整体气息,因此变得更加危险,更加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因这两种极端力量的彻底冲突而爆炸!但它对外界黑暗的威胁感,却也陡然提升了数个层级!那漆黑的火焰对外界墟瘴和黑影有着本能的吞噬欲,而金红的火焰则对一切外来恶意抱着不死不休的敌意!
光罩之内,形势瞬间变得无比诡异而复杂!
一座残碑,睁开冰冷的法则之眼,漠然排斥外界一切。
一柄凶兵,睁开对抗的双瞳,内部厮杀,却同时对外界虎视眈眈。
而夹在这两者之间的苏瀛等人,如同风暴眼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呃啊——!” 叶凡再次发出惨叫,这一次不是因为神魂侵蚀,而是因为凶兵那双瞳对抗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和力场乱流,几乎要将他残破的身体撕碎!
燕惊羽也闷哼一声,不得不分出更多力量抵御这内部爆发的双重压迫。
苏瀛紧紧抱住司幼幽,将她护在自己和残碑之间,目光急速闪烁。险!太险了!碑眸与凶兵双瞳的出现,虽然暂时逼退了外界的黑暗,但内部的压力和危险性却倍增!这简直是引狼入室,不,是在火药桶边又点起了一个更大的火把!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引导这股力量!
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在凶兵那对抗的双瞳之上。毁灭与守护,吞噬与捍卫……这两种极端的力量……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看向燕惊羽,用尽全部力气嘶声喊道:“惊羽!还能引导吗?!不要引向外!引向…引向彼此!”
燕惊羽身体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了苏瀛那疯狂到极点的意图——不是疏导,不是压制,而是加剧凶兵内部那两种力量的对抗!让它们彼此消耗,彼此牵制!如同将两头困在笼中的疯虎引向互相撕咬!
这无异于玩火自焚!稍有不慎,平衡打破,就是彻底爆炸,所有人瞬间灰飞烟灭!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暂时控制这凶兵,避免它彻底失控爆炸或者被某一方意志完全主导的办法!
燕惊羽没有犹豫。在这种绝境之下,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都必须用命去搏!
他深吸一口气,蒙眼布条下的脸庞因极致专注而扭曲!他放弃了对光罩的大部分维系,将残存的、近乎枯竭的心神之力,全部灌注到手中的长枪之中!
枪尖再次微微震颤,但这一次,不再是精准的引导,而是化作两道极其细微、却带着挑拨与煽动意境的枪意细丝,如同毒蜂的尾针,悄无声息地分别刺向凶兵那漆黑与金红的两只“眼睛”!
滋!滋!
两道枪意细丝精准地撩拨在了两种火焰力量最敏感、最狂暴的节点之上!
吼——!!!
凶兵内部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咆哮!那漆黑的火焰如同被浇了滚油,猛地暴涨,死寂吞噬的力量疯狂卷向金红火焰!而那金红的烈焰也如同被彻底激怒,狂暴的守护意志悍然反击,与黑焰狠狠撞在一起!
轰!!!
凶兵剧烈震颤!两道凝聚的能量射流对撞点爆发出恐怖的能量风暴,将周围的力场搅得一片混乱!光罩再次剧烈摇曳!
但诡异的是,因为这股恐怖的力量被引导着在内部激烈对撞、消耗,凶兵对外散发的整体力场压迫,反而减弱了!虽然更加混乱危险,却不再那么具有明确的指向性和碾压性!
燕惊羽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他依旧死死撑着,以无上意志维持着那两道挑拨的枪意细丝,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精确地维系着那危险的内部平衡!
苏瀛见状,不再迟疑。他猛地将按在碑座上的手掌抬起,将最后一丝微弱的人皇剑气,并非注入碑体,而是化作一道极其细微的、带着安抚与稳固意境的流光,射向那只冰冷的碑眸!
他无法控制碑眸,但他试图沟通,试图让这刚刚诞生的界灵,将更多的“界”之威严,用来稳固这片空间,隔绝内外,而非无差别地散发威压!
那缕淡金色的流光融入碑眸,那只冰冷的法则之眼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它那漠然扫视的目光,微微收敛了几分,更多地聚焦于光罩之外,那无形的“界”之壁垒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将外界黑暗和鬼籀之音更多地阻隔在外。
光罩之内,形成了一个极其诡异而脆弱的三角平衡!
残碑之眸,冰冷排斥外界,稳固空间。 凶兵双瞳,内部激烈对抗,互相牵制。 燕惊羽以命为弦,精准挑拨,维系凶兵内部危险平衡。 苏瀛残存剑气,微弱沟通碑眸,引导其守护之力。
而叶凡蜷缩在碑座下,在这三重力量的夹缝中瑟瑟发抖。 司幼幽昏迷在苏瀛怀中,腹中生机与凶兵、碑眸产生着微弱而复杂的共鸣。
这座孤城,没有等来援军,没有爆发奇迹。 而是在最深的绝望中,于自身残躯与意志的灰烬里,睁开了一只冰冷的眼睛,点燃了一对厮杀的瞳孔。
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为自己……争取到了片刻的、喘息的时间。
代价是,脚下踩着更易燃的薪柴,刀刃悬于更细的发丝之上。
光罩之外,黑暗咆哮依旧,鬼籀之音不甘地徘徊。 光罩之内,碑眸冰冷注视,凶兵双瞳疯狂撕咬。
寂静。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紧绷、危险的寂静。
只有能量对撞的嘶鸣和沉重的心跳,在无声地宣告—— 风暴,仍在继续。 只是换了一种,更残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