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幼幽无意识散发出的那一丝微弱混沌气息，如同投入暴烈熔炉的一片雪花，瞬间便被凶兵那狂暴的力场和外界无尽的黑暗压力所吞没。然而，那极其短暂的一瞬凝滞，却像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骤然呈现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之中。

搏动声依旧沉闷如雷，力场波纹依旧蛮横地冲击着光罩，但凶兵那模仿燕惊羽引导、试图将力量聚焦于一点疯狂冲击的趋势，确实被打断了。它内部的混乱意志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格格不入的“调和”气息而产生了新的冲突和迷茫，力场的宣泄重新变得相对“均匀”起来，虽然依旧狂暴，却不再是针对一点的毁灭性凿击。

燕惊羽压力骤减，趁机收回大部分引导枪意，仅以最低限度维系光罩不被内部力场直接撕裂。他闷哼一声，拄着枪剧烈喘息，蒙眼布条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着脸庞，冷硬的线条微微抽搐。方才那短短片刻的精准引导，对他心神的消耗远超之前任何一场血战。

苏瀛死死盯着那悬浮的凶兵，眼中震惊与思索急速交替。司幼幽…她的气息竟能影响这集合了诸多极端力量的凶物？是因为同源？还是…他目光下落，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是因为那个正在孕育的、更加纯粹而脆弱的生命火种，其本身的“生”之本质，对这由“死”、“寂”、“贪”、“煞”熔铸的凶兵，有着某种本能的中和与安抚？

这个发现，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瞥见的一粒星火，微弱，却指明了某个完全未曾设想的方向。

但此刻，无暇深思。

凶兵虽暂时不再聚焦冲击，但其持续散发的力场波纹，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不断消耗着摇摇欲坠的光罩。而光罩之外——

方才被燕惊羽引导凶兵之力轰出的那片短暂空白，早已被更加汹涌粘稠的黑暗和血雨重新填满。那些黑暗中的“觅食者”似乎被同伴的瞬间湮灭彻底激怒，亦或是被凶兵散发出的、混合着毁灭与生机的奇异气息所吸引，变得更加狂躁！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低沉的咆哮声、尖锐的嘶叫声，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层层叠叠，越来越近，几乎紧贴在了光罩之外！无数扭曲狰狞的影子在浓得化不开的昏黑墟瘴中蠕动、冲撞，将光罩挤压得不断向内凹陷，表面流转的诸色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黯淡下去！

腐蚀的滋滋声密集得如同暴雨击打芭蕉！暗红的血雨几乎连成了幕布，不断冲刷着光罩，试图将其彻底融穿！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冰冷饥饿的集体注视感，已然凝聚成了实质般的压力，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刺扎着光罩内每一个人的神魂！叶凡早已吓破了胆，蜷缩在碑座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苏瀛和燕惊羽必须分出相当一部分心力，才能勉强抵御这股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这座由残碑、意志和温青囊性命撑起的孤城，正同时在物质与精神层面，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全方位的碾压式围攻！

光罩的光芒越来越暗，范围被压迫得逐渐缩小，已经从最初的三丈退缩至不足两丈！边缘区域甚至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死亡的阴影，浓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岌岌可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灭的时刻——

一种新的声音，悄然渗入了这片由力场轰鸣、血雨腐蚀、黑暗咆哮交织而成的死亡交响乐中。

这声音极其诡异。

它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烙印在所有人的感知深处，直接摩擦着他们的神魂！

起初极其微弱，如同极远处传来的、用骨头摩擦岩石的涩响，又似无数细碎的、冰冷的低语在深渊尽头窃窃私语。

但很快，它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吟诵。

无法分辨其语言，音节扭曲、古怪、充满了非人的滞涩感和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古老恶意。它没有固定的旋律，时而急促尖锐，如同诅咒；时而缓慢粘稠，如同挽歌。吟诵声中，夹杂着仿佛无数生灵临死前的哀嚎、绝望的祈祷、以及某种冰冷仪式的进行声……

这诡异的吟诵声仿佛无视了光罩的阻隔，直接穿透进来，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向上蔓延，试图淹没一切！

“什…什么声音…” 叶凡猛地抬起头，独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这声音比外面的咆哮更让他胆寒，“谁…谁在念经？！不…不是经…是鬼…鬼叫！”

燕惊羽握枪的手骤然绷紧！蒙眼布条下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这直接作用于神魂的诡异吟诵，对他这种感知极度敏锐的人来说，冲击尤为强烈！他必须耗费极大的意志力，才能稳住心神，不被那充满恶意的音节带偏自身枪意的纯粹！

苏瀛脸色无比凝重。他虽不专修神魂，但人皇位格带来的灵觉让他瞬间意识到这声音的可怕。这绝非寻常的精神攻击或幻术，而更像是…某种古老黑暗法则的显化，是这片大墟永夜本身孕育出的、针对一切“生”之存在的恶毒诅咒！它在同化，在侵蚀，试图将光罩内残存的意志拉入无尽的冰冷与绝望之中！

他甚至感觉到，怀中昏迷的司幼幽，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迎合着那吟诵的节奏微微颤抖，她眉心蹙得更紧，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诡异的、仿佛被蛊惑般的表情！连她腹中那微弱的搏动，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变得忽快忽慢，极不稳定！

而更让苏瀛心头猛沉的是——

那悬浮的凶兵巨锤，对这诡异的吟诵声，反应竟异常剧烈！

其内部那沉重的心跳搏动声，开始明显地被这外来的吟诵声所影响，节奏逐渐变得同步！咕咚…咕咚…每一次搏动，都精准地卡在那诡异吟诵的某个音节节点上！

锤体表面狰狞的异兽纹路起伏得更加剧烈，那两点深坑中的混沌火焰疯狂闪烁，颜色竟隐隐向着吟诵声传来的方向偏转，仿佛在聆听，在回应！

凶兵散发出的力场波纹，不再只是混乱的狂暴，而是开始带上了一丝那吟诵声特有的冰冷、粘稠、恶毒的韵律！这使得它的力场变得更加诡异难防，对光罩的侵蚀效果陡然增强！光罩震荡得更加厉害，黯淡的速度更快了！

这诡异的吟诵声，竟能催化凶兵的异变，并使其力量带上了大墟黑暗本身的特质！

内外交困，已至极限！

而神魂层面的侵蚀，更让这绝境雪上加霜！

“守神！” 苏瀛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发出一声低沉如雷的断喝，试图唤醒被那鬼籀般吟诵声影响的众人，“此乃墟夜之魇！紧守本心！勿听！勿信！”

他的喝声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仅仅让叶凡猛地一颤，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燕惊羽身体晃了晃，握枪的手更加稳定，但抵挡得显然极为辛苦。

而那吟诵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就在光罩之外，甚至…就在光罩之内响起！

无数扭曲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低语碎片，开始直接在他们识海中回荡：

“…放弃吧…归于永暗…” “…血肉终成泥淖…魂灵方得安眠…” “…抗拒即是痛苦…顺从即是解脱…” “…看…黑暗多温暖…拥抱它…”

光罩的光芒已经黯淡到极点，只剩薄薄一层，仿佛吹弹可破。外面的黑影几乎已经贴了上来，扭曲的轮廓清晰可见，贪婪的嘶嚎和摩擦声近在咫尺！

死亡的冰冷吐息，已经喷在了脸上。

叶凡彻底崩溃，发出无声的尖叫，独眼翻白，几乎昏厥。

燕惊羽嘴角溢出的鲜血已成小溪，拄着枪的手臂剧烈颤抖，显然已到了极限。

苏瀛死死抱着司幼幽，将最后残存的人皇剑气化作最微弱的屏障护住她和她腹中的生机，自己却暴露在那无尽的恶意吟诵和冰冷注视之下，神魂如同被亿万根冰针刺穿，意识开始模糊。

要…结束了吗…

就在苏瀛的意识即将被那冰冷的黑暗和恶意的吟诵彻底吞没的刹那——

咚！！！

一声截然不同的、沉闷、厚重、带着某种原始蛮荒的坚定意志的声响，如同定音的战鼓，猛地从那悬浮的凶兵内部炸响！

这声响瞬间压过了那诡异的吟诵声，甚至短暂地打断了其恶毒的韵律！

是心跳声！但不再是之前那混乱或躁动的搏动，而是变得无比沉重、无比凝练、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磐石最核心的…沉默的愤怒与守护！

是墨离！

是墨离那融入凶兵核心的、本已沉寂的不屈战意和残存意识，在这无尽的黑暗恶意的刺激下，在这针对所有生之存在的诅咒吟诵中，被彻底激醒了！

伴随着这声截然不同的沉重心跳，凶兵巨锤猛地一震！

一股纯粹、蛮横、不讲道理、只属于最原始力量的恐怖波动，如同苏醒的太古巨神，悍然爆发开来！

这一次，力场波纹不再是混乱的宣泄，也不再带有黑暗的韵律，而是纯粹的、凝练的、向下的——

镇压！！！

轰隆！！！

整个大地剧烈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山砸中！

以凶兵为中心，那粘稠翻涌的昏黑墟瘴、那淅沥沥的暗红血雨、那无数紧贴在光罩外蠕动的扭曲黑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拍中，瞬间向下坍缩、凝固了刹那！

腐蚀声、咆哮声、窸窣声、甚至那诡异的吟诵声，都仿佛被这霸道无比的纯粹力量强行摁熄了一瞬！

光罩承受的压力骤然消失！

那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恶意吟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蛮横生命力的沉重心跳和镇压之力狠狠打断，出现了瞬间的溃散！

苏瀛、燕惊羽、叶凡，乃至昏迷的司幼幽，都在这压力骤消和吟诵中断的瞬间，猛地喘过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而，这镇压之力似乎也彻底耗尽了凶兵内墨离意识苏醒带来的短暂清明。

一击之后，那沉重的心跳声迅速减弱，再次被内部更加激烈的混乱冲突所淹没。凶兵的力场重新变得不稳定，但那股纯粹的镇压余威犹在，暂时延缓了外界黑暗的再次合围。

光罩内，死里逃生的喘息声粗重可闻。

光罩外，被短暂镇压的黑暗和恶意，在经历了瞬间的死寂后，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发出了更加疯狂、更加怨毒的咆哮和嘶鸣！那诡异的吟诵声也再次响起，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急迫！

危机，并未解除。

甚至因墨离意识的短暂苏醒和反击，而变得更加…危险和急切。

苏瀛剧烈喘息着，看着那再次被混乱笼罩的凶兵，又看向光罩外更加疯狂扑来的黑暗。

希望如同昙花一现。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这喘息之机，那诡异的、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吟诵声，虽然被中断后减弱了许多，却并未完全停止，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感知的边缘，低语着永恒的冰冷与绝望。

这座孤城，依旧悬于永夜。

只是城中的人们，刚刚聆听到了…来自深渊本身的…鬼籀之音。

第二十八章 孤城悬夜聆鬼籀

第二十八章孤城悬夜聆鬼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