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祁小雅站在花店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玻璃窗内，各色鲜花在晨光中舒展，但她迟迟无法决定该选哪一种。向日葵？太明亮。白玫瑰？太正式。百合？香气太浓烈。

"需要帮忙吗？"花店老板娘推门而出，手上还拿着修剪花枝的剪刀。

祁小雅犹豫了一下："我要去...扫墓。但不是家人，是..."她停顿了，不确定该如何定义自己与苏媛的关系。

老板娘了然地点头："是位女士？"

"嗯。她喜欢..."祁小雅突然想起小雨曾提过的细节，"蓝色和香豌豆花。"

"啊，那简单。"老板娘转身回到店内，不一会儿捧出一束以蓝色绣球花为主，点缀白色香豌豆的花束，清新而不失庄重。"这样如何？蓝色代表宁静，香豌豆是温柔的回忆。"

祁小雅接过花束，淡雅的香气萦绕鼻尖。"完美，谢谢。"

她小心地将花束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前往约定的地点。程远昨晚发短信说会在墓园入口等她，小雨兴奋得睡不着觉——对八岁的孩子来说，扫墓更像是一次特殊的郊游，而非沉重的仪式。

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小山坡上，绿树成荫，安静得只能听见鸟鸣。祁小雅停好车，远远就看见程远和小雨站在入口处的老橡树下。程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小雨则是一身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整齐的小辫——显然是父亲的手艺。

"小雅阿姨！"小雨率先发现她，蹦跳着挥手。

程远转过身，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笑着接过祁小雅手中的花束："她一定会喜欢这个。"

祁小雅不确定"她"指的是苏媛还是小雨，但程远眼中的感激让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小雨已经好奇地凑过来闻花香："妈妈最喜欢香豌豆了！爸爸说是因为香味像棉花糖。"

"你记得真清楚。"祁小雅轻轻抚摸小女孩的头发。

小雨骄傲地挺起胸："爸爸给我看照片，讲了好多妈妈的事！"

程远一手捧着花束，另一手自然地牵起祁小雅的手："走吧，不远。"

他的手掌温暖而坚定，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祁小雅想起第一次治疗时这双手颤抖的样子，如今却能如此安稳地握住她的。时间带来的改变，有时近乎奇迹。

苏媛的墓碑在墓园东侧的一棵樱花树下——虽然现在不是花季，但茂密的枝叶投下清凉的阴影。墓碑很简单，黑色大理石上刻着"爱妻慈母苏媛"和生卒年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她的建筑永远屹立在我们心中"。

祁小雅站在一步之外，给父女俩留出空间。小雨认真地用手帕擦拭墓碑，而程远则蹲下身，轻声说着什么，然后将花束放在墓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蓝色花瓣上洒下细碎的金光。

"小雅阿姨，"小雨突然转身向她招手，"来见见我妈妈！"

这个邀请如此自然，却让祁小雅的眼眶瞬间湿润。她走过去，在程远鼓励的目光中蹲在小雨旁边。

"妈妈，"小雨对着墓碑认真地说，"这是小雅阿姨，她帮爸爸找回了记忆，还做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蛋糕！"

祁小雅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程远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苏媛，这是祁小雅。没有她，我和小雨可能永远走不出阴影。"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希望你能认识她。"

一阵微风吹过，香豌豆花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祁小雅突然明白了这次扫墓的意义——不仅是纪念过去，也是向过去介绍现在；不是告别，而是连接。

"很高兴认识你，苏媛。"祁小雅轻声说，"你有了不起的丈夫和女儿。"

小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我给妈妈画了画！"她将信封小心地靠在墓碑前，"是我们四个人的野餐！"

祁小雅惊讶地看向程远，后者微笑着解释："小雨坚持要画上你。她说...妈妈会高兴知道我们现在有人照顾。"

这个简单的陈述包含了如此深厚的信任和接纳，让祁小雅不得不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一滴泪水落在手背上，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温暖的情感。

他们在墓前待了约半小时，小雨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学校、钢琴课和即将到来的迪士尼之旅。程远偶尔补充几句，或回答女儿关于苏媛的问题——"妈妈最喜欢什么颜色？""妈妈会做蛋糕吗？"——每个回答都准确而温柔，没有任何回避或痛苦。

离开前，小雨坚持要在附近摘些野花添到花束里。程远和祁小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小女孩在草地上忙碌的身影。

"谢谢你今天来。"程远轻声说，"这对小雨...对我们都很重要。"

祁小雅看着阳光下程远的侧脸，发现他的表情比想象中平静。"你记得很多关于苏媛的事。"

"越来越多。"程远点点头，"不是作为伤痛，而是作为...生命的一部分。就像你告诉我的，记忆不只有一种形式。"

小雨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把白色小雏菊。"妈妈喜欢简单的花！"她宣布，小心地将它们插入蓝色花束中。

回程的路上，小雨因为起得太早而在后座睡着了。程远和祁小雅并肩走着，偶尔肩膀相碰，像两个默契的舞者。

"迪士尼的计划，"程远突然说，"我订了下个月的票。三天两夜，如果你..."

"我很乐意。"祁小雅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为自己的急切有些脸红。

程远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小雨会高兴坏的。她已经在计划要和你一起坐多少次旋转木马了。"

他们走到停车场，程远小心地将熟睡的小雨安置在后座。转身时，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祁小雅接过那个天鹅绒小盒子，心跳突然加速。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质书签，顶端有一小片蓝色的琉璃，雕刻成水滴形状。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程远解释道，"但琉璃的颜色...和你眼睛一模一样。我请人特别调的色。"

祁小雅拿起书签，阳光透过蓝色琉璃，在她手心投下一小片海洋般的光影。"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程远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书签："有些事，不需要刻意记忆。"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祁小雅小心地收好书签，突然踮起脚尖，在程远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谢谢。为了今天，为了这个，为了...一切。"

程远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将她拉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带有任何情欲色彩，只是两个灵魂在漫长旅程后找到彼此的温暖确认。

"爸爸！小雅阿姨！"小雨的声音突然从车里传来，"我梦见米老鼠了！"

他们分开，相视一笑。程远为祁小雅拉开车门："午餐？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好呀。"祁小雅坐进副驾驶，看着程远绕到驾驶座。后视镜里，小雨正揉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车启动时，祁小雅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墓园。阳光下的墓碑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但那束蓝色花朵依然在她心中鲜明如初——不是阴影，而是生命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

程远的手在换挡时轻轻擦过她的膝盖，一个微小却充满承诺的接触。祁小雅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扫墓的结束，更是一段新旅程的开始——三个人一起，带着过去的记忆，走向未来的那种旅程。

记忆的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