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将厨房染成淡金色。祁小雅站在料理台前，手指沾满了面粉，鼻尖上还蹭了一点巧克力。烤箱定时器显示还有12分钟，但蛋糕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公寓。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程远的消息：「小雨兴奋得五点就醒了，现在正检查野餐篮第十遍。需要帮忙吗？」

祁小雅微笑着回复：「蛋糕马上好，其他都准备好了。告诉小雨我做了她喜欢的动物饼干。」

发完消息，她转身去拿裱花袋，却不小心碰倒了香草精瓶子。棕色液体在台面上扩散，像一幅即兴创作的抽象画。她手忙脚乱地去拿抹布，却不小心把面粉碗也打翻了。

"天啊..."祁小雅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突然笑出声来。作为记忆治疗专家，她平时精准得能记住每个病人的用药剂量；而现在，为一个简单的野餐，她却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一样手忙脚乱。

门铃响了。祁小雅匆忙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程远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野餐篮，小雨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两只闪闪发亮的大眼睛。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们早到了二十分钟，"程远歉意地说，"但某人实在等不及了。"

小雨从爸爸身后蹦出来，小辫子一跳一跳的。"我想看蛋糕！"

祁小雅侧身让他们进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厨房还处于灾难状态。"呃...出了点小意外..."

程远探头看了一眼厨房，眉毛高高扬起。"这是在重现抽象表现主义画作吗？"

"爸爸什么是抽...抽..."

"抽象表现主义，"程远把野餐篮放在干净的餐桌上，弯腰对女儿解释，"就是像小雅阿姨墙上那些画，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其实很有意义的艺术。"

祁小雅双手叉腰："我的厨房不是艺术创作！"

程远却已经卷起袖子，拿起抹布。"艺术家休息，清洁工上岗。小雨，帮忙捡一下那些饼干模具？"

小女孩立刻执行命令，而程远则熟练地开始收拾料理台。祁小雅想抗议，但烤箱"叮"的一声提醒她蛋糕好了。

"我打赌你以前没想过，"程远一边擦台面一边说，"你的病人会有一天在你家厨房帮忙打扫。"

祁小雅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我打赌你以前没想过，"她回敬道，"有一天能这么灵活地使用双手。"

程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温暖而自然，像是阳光融化了最后一丝治疗的阴影。小雨好奇地看着他们，虽然不明白笑点在哪里，但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蛋糕完美出炉——三层巧克力，点缀着奶油花纹和小糖花。小雨发出夸张的惊叹声："比爸爸画的好看一百倍！"

"爸爸画了什么？"祁小雅好奇地问。

程远突然咳嗽起来："没什么，小雨，去洗手准备打包。"

但小女孩已经跑向客厅，拿回一张折叠的纸。"爸爸昨晚画的野餐计划！"

祁小雅展开纸张，呼吸微微一滞。那是一幅精细的素描，画着公园的湖边草地，三个人影坐在野餐毯上——程远认得出自己的轮廓，小雨扎着标志性的小辫子，而中间的长发女性无疑是她自己。更令人惊讶的是细节：毯子上的蛋糕图案和她刚做好的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她今天穿的淡蓝色连衣裙都被预见到了。

"你...记得我有什么样的衣服？"

程远耳根微红："职业习惯。建筑师对细节比较敏感。"

小雨拽了拽祁小雅的衣角："爸爸画了好多你的画，都藏在——"

"好了小侦探！"程远一把抱起女儿，夸张地挠她痒痒，"再爆料就没有冰淇淋了！"

欢闹声中，他们终于收拾好所有东西。祁小雅的蛋糕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专用盒子，程远准备的三明治和沙拉排列得整整齐齐，小雨则负责看管她自己挑选的动物饼干和果汁盒。

公园距离祁小雅的公寓只有十五分钟步行路程。小雨走在中间，一手牵着一个大人，不停地蹦跳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程远背着野餐篮，偶尔低头对祁小雅说些什么，引得她发笑。从背后看，他们就像任何一个幸福的周末家庭。

湖边的柳树下，他们铺开野餐毯——蓝白格子的，和程远素描里一模一样。祁小雅忍不住问："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程远正在帮小雨倒果汁，头也不抬地说："野餐毯是我上周买的。颜色嘛...觉得适合你眼睛的蓝色。"

这个回答让祁小雅的手指停在蛋糕刀上。她从未注意过自己眼睛的确切颜色，但显然有人注意到了，并且记住了。

野餐在阳光和笑声中进行。小雨坚持要尝试每一样食物，包括程远声称"只是随便做做"却美味异常的烟熏三文鱼三明治。当祁小雅切开蛋糕时，小女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有星星！"她指着蛋糕夹层中的星星形状巧克力片惊呼。

"因为你弹的《小星星》太棒了。"祁小雅递给她第一块。

程远接过盘子时，指尖轻轻擦过祁小雅的手腕，留下一丝微妙的触感。他的眼神中有种无声的感谢，不只是为了蛋糕，还为了这一切——阳光、湖水、女儿的笑声，以及不再被疾病阴影笼罩的平凡时刻。

午餐后，小雨跑去湖边和其他孩子玩耍。祁小雅和程远并肩坐在毯子上，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恢复得真好。"祁小雅轻声说，"比大多数经历这种创伤的孩子要快。"

程远的目光追随着女儿的身影。"因为她有最好的治疗师。"他顿了顿，"我们都有。"

祁小雅摇摇头："是你们自己的力量。我只是...提供了一些工具。"

"不只是工具。"程远转向她，眼神认真，"你给了我们重新开始的勇气。当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时，很难相信未来还会有好事发生。"

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祁小雅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程远的情景——那个坐在诊所里，双手颤抖，眼神空洞的男人。而现在，同一个人的眼睛里盛满了生命的光彩。

"所以，"程远突然换了轻松的语气，"迪士尼计划你有什么建议？"

祁小雅眨了眨眼，从回忆中抽离："我以为那只是激励小雨练琴的即兴承诺？"

"程家人言出必行。"程远模仿着夸张的严肃表情，"而且...我希望你能一起去。"

他的语气轻松，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野餐毯的边缘。祁小雅突然意识到，这个邀请对他而言意义重大——不仅是旅行计划，更是一种新生活的象征，而他希望她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我很乐意。"她轻声回答，"只要不影响你们的父女时光。"

程远笑了："那正是我想与你分享的部分。"

湖面上吹来一阵微风，带着水的气息和夏日的温暖。远处，小雨正蹲在岸边往水里扔小石子，每扔一颗就欢呼一声。祁小雅突然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这个场景已经存在她的记忆中很久很久——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其中自然的一部分。

"你知道吗，"程远打破沉默，"我最近开始记起一些我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不是通过治疗，而是...像这样普通的时刻。上周给小雨扎辫子时，突然记起我母亲也是这样给我妹妹扎头发的。"

"情景记忆。"祁小雅点点头，"熟悉的动作和环境能唤醒深层的关联记忆。"

"不，不只是记忆。"程远思索着措辞，"是一种...连续感。就像我的人生不是被疾病切成两段，而是一条完整的线，只是有些部分暂时被遮住了。"

祁小雅理解他的意思。作为医生，她知道记忆障碍最可怕的不是失去某些信息，而是失去自我连续性的感知。而现在，程远正在找回这种感知——不仅通过治疗，更通过日常生活的小确幸。

小雨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抓着一把野花。"给小雅阿姨的！"她骄傲地宣布，"因为爸爸说你喜欢蓝色！"

确实，小花束里大多是淡蓝色的矢车菊。祁小雅接过花，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我没告诉过你我喜欢蓝色啊？"

程远假装对天上的云产生了浓厚兴趣。小雨则捂住嘴偷笑："爸爸有个小本子，记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程小雨！"程远作势要抓她，小女孩尖叫着跑开，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祁小雅低头闻了闻小花，掩饰脸上的红晕。"所以...一个小本子？"

程远无奈地摇头："职业病。以前做项目时养成了记录所有细节的习惯。"他顿了顿，声音变轻，"而且...我不想再忘记重要的事了。"

这个简单的告白比任何华丽的表白都更打动祁小雅。她知道对程远而言，记忆不是理所当然的能力，而是需要珍惜和记录的礼物。而她，成为了这份礼物的一部分。

回程时，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雨因为玩得太累，趴在程远背上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一朵蓝色小花。祁小雅提着剩下的蛋糕，时不时伸手帮程远调整一下小雨的位置。

"下周六，"在祁小雅公寓楼下分别时，程远轻声说，"我和小雨要去给苏媛扫墓。你...愿意一起来吗？"

这个邀请比迪士尼之行更加意义深远。祁小雅明白，这不仅是程远对过去的和解，也是对他们未来的确认。

"我很荣幸。"她认真回答。

程远点点头，眼神中有种释然。"那...明天见？"

"明天见。"祁小雅微笑着，轻轻摸了摸小雨熟睡的小脸。

看着程远背着女儿离去的背影，祁小雅突然明白，有些关系不需要明确的定义。不是医生和病人，不是恋人或朋友，而是比这些标签更复杂、更珍贵的联系——两个破碎的灵魂互相治愈后，选择继续同行的那种联系。

她转身上楼，手中的蓝色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记忆。

野餐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