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余震
酒店大堂的空调开得太足,沈念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十年了,她第一次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现在却已经开始后悔。
"沈念?真的是你!"
陈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个用力的拥抱。
沈念笑着回抱,注意到昔日同桌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变漂亮了,"陈悦上下打量她,"听说你现在是知名插画师?我在书店看到过你的绘本。"
沈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运气好。"
她的目光扫过陈悦身后,"其他人呢?"
"都在二楼宴会厅。许清远也来了,你知道吗?他现在是——"
"我去下洗手间。"沈念打断她,匆匆走向大堂另一侧。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却没能磨灭那个名字带来的心悸。
冷水拍在脸上,沈念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画素描的女孩了,她的作品在各大书店畅销,微博有几十万粉丝,甚至刚办过个人画展。
可为什么一听到许清远的名字,还是像回到了十八岁?
整理好表情回到大堂,沈念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薄荷香气扑面而来,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这种气息已经刻进她的DNA里。
"抱歉。"沈念后退一步,终于看清了十年后的许清远。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比高中时更加挺拔,镜片后的眼睛依然清澈如初冬的泉水。
唯一的变化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洁的铂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好久不见。"许清远说,声音比记忆中低沉。
沈念强迫自己微笑:"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听说你结婚了?"
许清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线在沈念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听说你成了插画师。"
"嗯,画些儿童绘本。"沈念攥紧了手包,指甲陷入掌心——那里早已没有铅笔刺破的伤痕,可痛感却如此真实。
"你以前就画得很好。"
这句话让沈念猛地抬头。
许清远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大堂水晶灯的光映在他镜片上,模糊了他的眼神。
"谢谢。"沈念移开视线,"我该上去了,陈悦在等。"
她刚迈出一步,许清远突然问:"当年那些早餐......"
"大家当年都吃过啊。"沈念迅速打断他,笑容完美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我记得你也分到过?"
许清远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林妍从旋转门进来,身边跟着几个老同学。
她比高中时更加明艳动人,看到许清远时眼睛一亮:"清远!我正找你呢!"
沈念趁机后退:"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老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回忆青春。
沈念坐在角落,小口啜饮着香槟,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许清远一直没有上来。
"躲在这儿干嘛?"
陈悦挤到她身边,递来一块蛋糕,"听说许清远现在在MIT当教授,专门研究人工智能与艺术结合。他去年开发的绘画AI还拿了国际大奖。"
沈念盯着蛋糕上的奶油花:"嗯,他很优秀。"
"不过真奇怪,他居然没带太太来。我问了,他说......"
"我去拿点吃的。"沈念又一次打断陈悦,起身走向自助餐台。
她不想知道许清远的婚姻生活,不想知道他太太是什么样的人,更不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孩子。
餐台旁,沈念机械地往盘子里夹着食物,直到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拿的是芥末酱。"许清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还是不喜欢吃辣?"
沈念低头,发现自己差点往沙拉上挤了一大坨绿色芥末。
她放下酱瓶:"谢谢提醒。"
许清远拿起一个干净的盘子,开始往里面放食物:烟熏三文鱼、全麦面包、蔬菜沙拉不要胡萝卜......全是她高中时的喜好。
沈念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喉咙发紧。
"你现在还......"许清远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我得接个电话。"
沈念点点头,看着他走向阳台。
透过玻璃门,她能看到许清远讲电话时的侧脸——和高中时一样,他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扶眼镜。
只是现在,那枚婚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聚会接近尾声时,沈念提前告辞。
她需要呼吸,需要逃离这个充满回忆的空间。
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拦住了它。
许清远站在电梯外,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了一段路。"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沈念按下开门键,"你太太不是在等你吗?"
许清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突然笑了:"这是防骚扰用的。"
他走进电梯,"MIT的女学生有时候太热情。"
电梯下行时,沈念盯着楼层数字,努力控制自己过快的心跳。
所以他没有结婚?那为什么......
酒店门口,夜风拂过沈念的发梢。
她转身想道别,却见许清远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给你的。"
他说,"十年前就该给你了。"
信封很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沈念迟疑地接过,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像是某种预警。
"现在别看。"
许清远轻声说,"等你一个人的时候。"
出租车来了。
沈念机械地上了车,甚至忘了道别。
后视镜里,许清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沈念坐在画室地板上,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是时光的倒计时。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碎片——被撕碎又小心拼接起来的素描残片。
沈念的手开始发抖,她认出了这些纸片:那是毕业散伙饭那晚,她在卫生间一页页冲走的素描本。
每一页都被精心修复,用透明薄膜固定。
水渍和泪痕依然清晰可见,有些碎片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那是她试图烧掉却未遂的证据。
翻到最后一张时,沈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不是她的笔迹。
「我赌你不知道,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是我青春里最盛大的秘密。——Y」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是许清远特有的风格。
纸角有一行小字注明日期:2019年6月10日——毕业散伙饭那天。
沈念颤抖着拨通了陈悦的电话:"许清远......他当年真的托你给我复习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复习资料?哦!你说那个信封啊......"
陈悦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其实是他主动找我要你地址的。他说有重要东西要给你,但不想让你知道是他送的。"
沈念挂断电话,翻出毕业时收到的那张纸条。
「毕业快乐。——Y」
简简单单三个字,她珍藏了十年,却不知道背后藏着这样的秘密。
雨下得更大了。
沈念走到窗前,发现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许清远撑着那把淡蓝色的折叠伞,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暴雨天。
沈念冲下楼时,许清远还在原地。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不在乎。
"为什么?"
她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要捡那些碎片?"
许清远向前一步,伞面遮住两人。
"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很轻,"我舍不得它们被冲走。"
"十年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试过。"许清远苦笑,"毕业前,我在你储物柜放了清华的明信片,背面写了'希望在北京见到你'。但你把它送给了学弟。"
沈念想起那本她从未翻开扉页的复习资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我以为......你和林妍......"
"从来没有。"
许清远摇头,"那天晚上你看到的是她在哭诉父母离婚。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雨滴在伞面上敲打出杂乱的节奏。
沈念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发现他眼角已经有了细小的纹路。
十年了,他们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把伞,"
许清远突然说,"我保存了十年。今天终于有机会还给你。"
沈念低头看着伞柄上那行小字:「给总是忘记带伞的人」。
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滑落:"太迟了......"
"不迟。"许清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我明天飞波士顿。如果你愿意,这张票可以改签成两张。"
沈念看着那张机票,突然想起素描本上被水晕染的痕迹,想起储物柜里每天出现的复习资料,想起毕业照上他看向她的目光......所有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雨停了。
沈念接过机票,指尖轻轻擦过许清远的手背,像一片雪花落下又融化。
"这次,"她轻声说,"我不会再忘记带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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