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错过的季节

百日誓师大会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刺眼的红色像一道伤口横贯操场主席台。

沈念站在高三(7)班的队伍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那里还留着翻墙那晚被树枝划破的痕迹。

"下面进行班级对抗抽签！"教导主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抽到相同颜色的班级将结成高考对抗小组，每周比拼模拟考进步幅度！"

沈念神游天外，直到陈悦用力捅了捅她的肋骨。

"7班和4班一组！我们抽到许清远他们班了！"

沈念的呼吸一滞。

自从换座位那天起，她已经三周没有和许清远说过话了。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两人都默契地避开对方的目光，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请各班派代表上台宣读挑战书！"

班主任李老师环视7班队伍，目光落在沈念身上。"沈念，你去。"

"我？"沈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为什么不是班长......"

"你最近月考进步了23名，"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而且......"她没有说完，但眼神飘向了4班队伍最前排那个挺拔的身影。

沈念攥紧了手中的挑战书，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知道李老师在想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和许清远是同桌，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关系很好。

走上主席台的台阶像是有千级那么长。

沈念低着头，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她背上。

当她终于站定抬头，发现4班的代表果然是许清远。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站在主席台另一端，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请7班先宣读挑战书。"教导主任说。

沈念展开那张被揉皱的纸，声音比想象中稳定："高三(7)班向高三(4)班发起挑战，在接下来的百日冲刺中......"

念到一半，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许清远的目光。

镜片后，他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明亮得让她眼眶发烫。

沈念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坚持念完了最后一句：

"......我们必将超越你们。"

台下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沈念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修改挑战书的结尾——原句明明是"我们必将共同进步"。

但现在收不回去了，她看到4班同学惊讶的表情，看到李老师皱起的眉头，也看到......

许清远微微扬起的嘴角。

轮到4班宣读应战书了。

许清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清冷如初冬的泉水："高三(4)班接受高三(7)班的挑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人群直视沈念，"我们期待被超越。"

这句话像一支箭，正中沈念的心脏。

台下响起更大的喧哗声，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沈念感到脸颊发烫，匆忙下台时差点被台阶绊倒。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肘部，薄荷香气扑面而来——许清远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小心。"他说，然后松开手，仿佛只是扶了一个陌生人。

回到队伍后，陈悦兴奋地掐着沈念的手臂："天啊！你们刚才在台上简直像偶像剧！许清远说'期待被超越'的时候，我们班女生都要疯了！"

沈念没有回答。

她摸着手肘处被许清远碰过的地方，那里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热。

台上的许清远已经回到4班队伍，背影挺拔如常，仿佛刚才那句暧昧的应战词不是他说的一样。

誓师大会结束后，沈念独自走向教学楼。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乱了她束起的长发。

转过走廊拐角，她突然被人拦住——是林妍，身边站着几个实验班的女生。

"听说你向许清远下战书了？"林妍的声音甜得发腻，"勇气可嘉。"

沈念想绕过去，却被林妍的跟班挡住了去路。"让开。"

"别这么冷淡嘛，"林妍把玩着胸前的学生会徽章，"我只是好奇，一个数学刚及格的人，哪来的自信挑战年级第一？"

沈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还留着铅笔刺破的疤痕。"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林妍凑近一步，香水味熏得沈念头晕，"我和清远从小一起长大，他最讨厌不自量力的人了。"

沈念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林妍愣了一下。

"那你应该知道，"沈念轻声说，"他更讨厌多管闲事的人。"

林妍的脸色变了。

她刚要说什么，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念，李老师找你。"

许清远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妍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清远！我正要找你商量学生会的事......"

"改天。"

许清远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锁定在沈念身上，"李老师在办公室等。"

沈念知道他在替自己解围，就像那天在篮球场一样。

但她现在不需要这种怜悯。"知道了。"

她冷淡地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楼梯。

放学后，沈念发现储物柜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署名，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折法——边角对折得一丝不苟，是许清远的习惯。

袋子里是一套手写复习资料，每一科的重点难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边缘还画着小小的思维导图。

沈念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里详细记录了她最近所有考试的错题分析和改进建议，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个低年级学生在打闹。

沈念把资料塞回储物柜，用力关上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第二天早上，沈念特意提早到校，将那袋资料放回了4班门口的公共资料架上，附上一张便利贴：「给需要的人」。

她没有翻开扉页，也就没有看到那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我知道你一直在看」。

四月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沈念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如注的雨幕发呆。

她没有带伞，而今天陈悦请假了。

正当她考虑要不要冒雨跑回家时，一把淡蓝色的折叠伞被递到面前。

"拿着。"许清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念没有接。"不用。"

"我住校，用不着。"

"我说了不用。"

沈念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许清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最近错题又回到了之前的类型。"

沈念猛地抬头："你偷看我试卷？"

"我帮李老师整理成绩单。"

许清远推了推眼镜——用左手的中指，从镜框中间往上顶，"你的数学选择题第7题总是错。"

那是沈念曾经最常错的题型，直到许清远给她特训后才改过来。

现在没有了他的补习，她又开始重蹈覆辙。

"不关你的事。"沈念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校服。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到许清远站在廊檐下，握着伞的手指节发白。

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前，学校组织拍毕业照。

沈念故意站在女生队伍最边上，那里离男生队伍的许清远最远。

摄影师调整队伍时，有人被调到了前排蹲着，她和许清远之间终于不再隔着人墙。

"看镜头！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沈念忍不住看向许清远的方向。

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挺拔如松。

后来拿到照片时，陈悦指着某个角落惊呼："天啊！许清远在看这边！"

沈念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珍藏了那张照片，只为角落里那个模糊的侧脸——他确实在看她，就在她看他的那一秒。

六月的蝉鸣撕心裂肺。

高考前一天，沈念清理储物柜时发现了一个小纸盒，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明天用得上」。

盒子里是两支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折叠尺——全是她常用的牌子，铅笔甚至提前削好了，尖度刚好是她喜欢的。

没有署名，但橡皮上淡淡的薄荷香说明了一切。

沈念想把盒子扔掉，手举到垃圾桶上方却停住了。

最终，她把盒子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高考结束那天下着细雨。

沈念走出考场，看到许清远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雨滴顺着叶片滑落，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散伙饭定在成绩公布前夜。

沈念喝了一点啤酒，脸颊发烫。

包厢里吵吵闹闹，有人哭有人笑，只有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同学们互相签名留念。

"许清远居然没来，"陈悦凑过来，酒气扑鼻，"听说他保送清华了。"

沈念"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她早知道许清远会去清华——那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也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对了，这个给你。"

陈悦塞给她一个信封，"许清远托我转交的，说是借你的复习资料。"

沈念接过信封，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等到聚会结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才打开它。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毕业快乐。——Y」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沈念站在路灯下泣不成声。

雨水打湿了纸条，墨迹晕染开来，像极了那个被毁掉的素描本上的水痕。

回到家，沈念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牛皮纸袋——那是过去三个月里，每天神秘出现在她储物柜里的复习笔记和习题解析。

她一直假装不知道是谁放的，每次都转手送给学弟学妹，却偷偷留下了所有装资料的袋子。

最底层的袋子里，装着那把从未用过的淡蓝色折叠伞。

沈念把它拿出来撑开，发现伞柄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总是忘记带伞的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沈念抱着伞蜷缩在床上，任由泪水浸湿枕头。

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她始终是个胆小鬼，连告别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沈念收到了高考成绩短信。

比预期高了30分，足够去一所不错的南方大学。

她平静地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那把伞被小心地收进行李箱最底层，连同那些没有送出的心意，一起带向远方。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沈念在书桌抽屉深处发现了那本以为早已丢弃的素描本。

翻开最后一页，除了许清远教她处理水痕的字迹外，还有一行新添的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

「希望有一天，你能画完这个故事。——Y」

沈念合上本子，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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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