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小城的夏天依然如记忆中那样，带着咸湿的海风和炙热的阳光。江旭晟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几艘随波摇晃的渔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当他第一次在这里遇见那个晒得黝黑的渔村少年。

"爸爸！张爸爸！快看！"小海兴奋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十岁的男孩指着远处的渔船，"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张洋笑着走过去，蹲下身与小海平视："没错，就是那里。当年我爸爸的渔船就停在那位置。"他指向第三号泊位，"看到那块缺角的木板了吗？我七岁时在那磕掉过一颗牙。"

小海睁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神奇的故事。他拉着张洋的手央求："再讲一个！讲你和江爸爸第一次见面的故事！"

"这个啊..."张洋笑着看向江旭晟，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那天江爸爸抱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江旭晟无奈地摇头，走向他们。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张洋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们童年的冒险，小海听得入迷，而他则在一旁补充被张洋夸张的细节。自从决定带小海回故乡看看，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然后呢？然后呢？"小海拽着张洋的衣角追问。

"然后我发现这个城里来的小少爷居然不怕血，"张洋揉乱小海的头发，"解剖图看得津津有味，我就觉得他挺特别..."

江旭晟微笑。张洋永远不会告诉小海，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因为他想抢那本医学书，而江旭晟死死护住不松手，最后两人在码头上打了一架，双双落水。

"我们去看看秘密基地还在不在吧！"小海突然提议，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秘密基地？"江旭晟挑眉。

"就是你们小时候躲雨的那个仓库呀！"小海兴奋地比划着，"张爸爸说你们在那里堆过沙堡，还分过巧克力！"

张洋大笑："记性不错啊小子！"他转向江旭晟，"怎么样，医生？去怀个旧？"

江旭晟看了看天色——远处海平线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可能要下雨，"他提醒道，"台风季节。"

"正好！"张洋眼睛一亮，"原景重现！"

于是，三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那座废弃的码头仓库。二十多年过去，小城许多地方都变了样，但这座仓库奇迹般地还在原地，只是更加破旧，外墙的红色油漆几乎剥落殆尽。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灰尘在阳光下飞舞。仓库内部比记忆中小了许多，堆满了渔网和木箱，但角落里那块平整的空地依然存在——当年他们躲雨的地方。

"就是这里！"张洋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拉着小海跑过去，"看，这块木板还是松的，我们当年用它当秘密抽屉..."

小海立刻趴下检查，惊喜地喊道："里面有东西！"

江旭晟走过去，看到小海从木板缝隙中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是他们小时候藏的"宝盒"，里面应该有几枚贝壳、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和一枚生锈的硬币。

"打开看看！"小海迫不及待地说。

张洋接过铁盒，轻轻撬开。出乎意料的是，里面除了一些童年"宝物"外，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十二岁的他们站在仓库门口，背后是刚堆好的沙堡，照片背面写着「给长大后的我们。2005年夏」。

"这是..."江旭晟的声音哽住了。他完全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张洋轻轻抚过照片边缘："我爸爸拍的...台风前那天。"他的声音异常柔软，"我后来回来过一次，把照片藏在这里...想着也许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江旭晟明白。在他们分离的那些年里，张洋曾回到这里，将回忆封存，希望有朝一日能一起打开。这个发现让江旭晟胸口泛起一阵温暖的刺痛。

小海小心翼翼地捧着照片，眼睛在照片和两个爸爸之间来回比对："江爸爸小时候好严肃啊！张爸爸倒是和现在一样爱笑！"

张洋大笑，揉乱小海的头发："江爸爸从小就是个老学究！"

正当三人沉浸在回忆中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是雨点砸在铁皮屋顶的巨响。小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江旭晟身边靠了靠。

"台风？"江旭晟皱眉看向窗外。雨幕如注，风也越来越大，树枝被吹得剧烈摇晃。

张洋却笑了："命运的安排啊！"他模仿天气预报员的腔调，"台风'回忆'即将登陆，请各位市民做好怀旧准备！"

小海被逗乐了，紧张情绪一扫而空。他兴奋地提议："那我们像你们小时候那样，在仓库里过夜吧！"

江旭晟本想反对，但看到两人期待的眼神，最终妥协了："我去车上拿毯子和食物。"

冒着大雨跑回停车场，江旭晟从后备箱取出应急毯、水和零食。当他返回仓库时，张洋和小海已经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区域，甚至用旧渔网和木箱搭了个简易的"堡垒"。

"欢迎来到皇家海景套房！"张洋夸张地鞠躬，"请进，尊敬的江医生！"

小海在"堡垒"里咯咯直笑，模仿着张洋的动作："有请贵宾！"

江旭晟摇头失笑，弯腰钻进这个临时避难所。虽然简陋，但确实比直接坐在地上舒服多了。他递给小海一条毯子和一包饼干，然后拿出手机查看天气预报。

"台风转向了，"他松了口气，"但今晚雨不会停。"

"完美！"张洋打了个响指，"原汁原味的童年体验！"

小海啃着饼干，突然问："你们当时害怕吗？被困在这里..."

张洋和江旭晟对视一眼。"怕，"张洋轻声回答，"但有他在就不怕了。"他指了指江旭晟，"这个小古板当时可镇定了，还给我讲人体结构分散注意力。"

江旭晟记得那晚根本不是这样——他其实吓得要死，是张洋一直讲笑话安慰他。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微笑着看张洋夸张地重述那个"英勇故事"。

夜幕降临，雨势稍缓，但风依然很大。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电筒提供微弱的光亮。小海裹着毯子靠在江旭晟身边，张洋则正讲到故事的高潮部分——"突然，一个巨浪打来！"

"啊！"小海配合地惊呼，然后突然跳起来，"我要上厕所！"

江旭晟拿起手机："我带你去。"

"不用！"小海已经钻出"堡垒"，"我知道路！刚才看到后面有个小门！"

没等江旭晟阻止，他就跑进了黑暗里。张洋笑道："有我们当年的风范啊！"

几分钟后，小海没有回来。江旭晟开始担心："我去看看。"

他刚站起身，就听到远处传来小海的哭声："爸爸！好疼！"

两人立刻冲了过去。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他们看到小海坐在后门附近，抱着左脚，脸上挂着泪珠。地上有一根突出的铁钉，尖端沾着血迹。

"我踩到钉子了..."小海抽泣着说。

江旭晟立刻蹲下检查伤口。钉子划破了脚底，但伤口不深，没有伤到重要组织。"需要清洗消毒，"他专业地判断，"可能会有点疼。"

张洋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来，小勇士，猜猜这是什么？"

小海含着泪的眼睛一亮："巧克力？"

"没错！"张洋神秘地说，"但这不是普通巧克力，是'勇气巧克力'！吃了它的人能忍受任何疼痛！"

小海半信半疑地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江旭晟趁机用矿泉水冲洗伤口，然后从医疗包里取出碘伏消毒。小海疼得倒吸冷气，但硬是没哭出声，紧紧抓着张洋的手。

"太棒了！"张洋夸张地赞叹，"你比江爸爸小时候勇敢多了！他第一次受伤时哭得可惨了！"

"真的吗？"小海惊讶地看向江旭晟。

江旭晟无奈地点头，小心地贴上创可贴："好了，这几天别碰水。"

这个场景莫名熟悉——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个仓库，张洋为他清理膝盖伤口的样子。只是现在角色互换了，他成了那个冷静处理伤口的医生，而张洋则负责分散注意力和加油打气。

回"堡垒"的路上，小海被张洋背着，已经恢复了精神，喋喋不休地询问他们童年的更多细节。江旭晟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胸口涌起一阵奇异的温暖。

"爸爸，"小海突然回头看他，"你们小时候也这样吗？一个负责治疗，一个负责讲故事？"

江旭晟微笑："差不多。只是张爸爸讲的故事更夸张。"

"那是因为事实本身就很夸张！"张洋抗议道，"比如那次我们偷看解剖图谱..."

三人笑闹着回到"堡垒"。风雨声中，他们分享着零食和故事，仿佛时光倒流，又仿佛时光延续。小海最终在故事中睡着了，蜷缩在两人中间，像只满足的小猫。

江旭晟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抬头对上张洋的目光。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张洋的眼睛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笑意。

"像做梦一样，"张洋轻声说，"带他回到这里。"

江旭晟点头，伸手握住张洋的手。他们一起看着熟睡的小海，听着窗外的风雨声，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台风夜。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助的孩子，而是有能力保护所爱之人的大人。

第二天清晨，风雨停了。阳光透过仓库的缝隙洒进来，唤醒了三人。小海第一个跳起来，兴奋地宣布要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找找你们小时候的涂鸦！"他在墙壁上搜寻着，"张爸爸说你们刻了字！"

江旭晟和张洋相视一笑，也开始在斑驳的墙面上寻找。二十多年了，那些稚嫩的痕迹很可能早已消失。

"在这里！"小海突然大喊，"我找到了！"

两人跑过去，果然在墙角发现了歪歪扭扭的刻痕——两个火柴人站在一艘船旁边，下面写着"永远的朋友"，字迹稚嫩得令人心疼。

"哇，"小海惊叹，"真的是'永远'！"

张洋的眼眶微微发红。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那时候我们约定，长大后一起航海..."

"然后你当了摄影师，"江旭晟接上，"我当了医生。"

"但还是在一起了！"小海高兴地宣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我能加一个吗？"

江旭晟本想阻止，但张洋冲他摇摇头："让他加吧。"

于是，在小心的监督下，小海在原来的涂鸦旁边刻下了第三个火柴人，比前两个小一圈，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上"家庭"两个字。

"这是我们三个！"他骄傲地宣布，"现在永远在一起了！"

江旭晟的喉咙突然发紧。他蹲下身，将小海和张洋一起搂入怀中。张洋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温暖地拂过他的脖颈。

"没错，"张洋轻声说，"永远。"

离开仓库前，他们拍了一张新照片——站在同样的位置，背后是小海堆的新沙堡。照片里，两个大人中间站着笑容灿烂的孩子，背后是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

"回家后我要把这张和旧照片放在一起，"小海宣布，"然后等我长大了，也带我的孩子来这里！"

江旭晟和张洋相视一笑。潮汐往复，星辰不移，他们的故事和精神已经在这个小生命中得到了延续。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的温暖与爱，已经足够照亮前路。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