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江旭晟的衣领滑入后背,冰凉刺骨。他紧贴着潮湿的砖墙,屏息听着巷口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伴随着对讲机刺耳的电流杂音:"B区无发现,转向C区..."
身旁的张洋呼吸急促,嘴唇因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青。江旭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再等一会儿。安全屋暴露后,他们已经在小巷中穿行了两小时,像两只被猎杀的动物,不断变换路线以甩开追兵。
"走。"江旭晟压低声音,拉着张洋向相反方向移动。
张洋的步履不稳,右腿因未愈的伤口而微微跛行,但他咬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显得更加脆弱。江旭晟不时回头确认他的状态,每次目光相遇,张洋都会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仿佛在说"我还行"。
转过三个弯后,他们在一家关闭的便利店屋檐下暂歇。江旭晟脱下外套披在张洋肩上,后者想要拒绝,却被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小雨的位置还有多远?"张洋的声音淹没在一阵雷声中。
江旭晟查看手机——屏幕上的蓝点显示小雨所在的咖啡馆就在三个街区外,但中间隔着马洛的人重点搜索的区域。他简短地摇摇头,指了指西侧一条昏暗的小路:"绕过去。"
张洋点点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迅速用手捂住嘴。即使如此,江旭晟还是看到了指缝间渗出的鲜红。他立刻扶住张洋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
"没事..."张洋擦掉血迹,勉强直起身,"走吧。"
江旭晟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但张洋痛苦的表情依然清晰可见。他们需要找个地方暂避,处理伤口,重新评估路线。继续这样淋雨奔波,张洋的肺部感染很可能会复发。
"那边。"江旭晟突然指向不远处一个废弃的仓库,"先躲一下。"
仓库的铁门锈迹斑斑,但锁已经坏了。江旭晟小心地推开一条缝,确认无人后,扶着张洋溜了进去。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干燥,堆满了发霉的纸箱和破损的木质货架。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看起来像是曾经的临时办公区。
江旭晟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区域,脱下自己的毛衣铺在地上,让张洋坐下。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他检查了张洋的伤口——果然,右腿的缝合处已经裂开,渗出的血水染红了裤管。
"为什么不早说?"江旭晟的声音比想象中严厉。
张洋避开他的目光:"不想拖累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江旭晟的心脏。他想起十二岁那个台风夜,当他问张洋为什么要冒险救自己时,得到的也是类似的回答:"因为你会拖累其他救援的人啊,笨蛋。"
"转过去。"江旭晟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看看肺部。"
张洋顺从地转身,掀起湿透的上衣。背部的大片淤青让江旭晟倒吸一口冷气——这显然是近期的新伤,可能是安全屋撤离时撞到的。淤青中央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
"这是什么时候的?"江旭晟的手指轻轻拂过伤痕边缘。
张洋的肩膀微微颤抖:"爪哇...撤离时...玻璃碎片..."
江旭晟的胃部绞紧。他早该想到的——那些照片和资料不可能轻易获得,每一页都可能是用血换来的。他沉默地取出随身携带的简易医疗包,开始处理张洋的伤口。
消毒水的气味在潮湿空气中格外刺鼻。张洋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江旭晟能从他的呼吸节奏判断疼痛的程度。当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毕,张洋已经满头冷汗,手指深深掐入大腿肌肉。
"好了。"江旭晟轻声说,"休息一会儿。"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敲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江旭晟从背包里找出最后一条能量棒,掰成两半,递给张洋一份。两人在黑暗中默默咀嚼,听着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
"记得我们第一次偷啤酒吗?"张洋突然问,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江旭晟点点头。那年他们十四岁,从张洋父亲的渔船上偷了两罐啤酒,躲在码头仓库喝。张洋喝了一口就吐出来,说比海水还难喝,而江旭晟硬着头皮喝完,结果醉得走不了直线。
"你背我回家的。"江旭晟轻声说,"差点被我爸发现。"
张洋笑了,咳嗽几声才继续说:"你吐在我背上,我还得编理由骗我妈为什么衣服有味道。"
两人相视一笑,童年的回忆暂时驱散了现实的阴霾。江旭晟不自觉地伸手,拨开张洋额前湿漉漉的头发。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一辈子。
"我们得决定下一步。"江旭晟收回手,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小雨在三个街区外等我们,但马洛的人封锁了主要道路。"
张洋沉思片刻:"证据呢?"
"在这里。"江旭晟拍拍贴身口袋,"U盘和关键文件。"
"那就好。"张洋松了口气,"听着,如果情况危急,你带着东西先走。马洛的目标是我,他们不会——"
"不。"江旭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一起走。"
张洋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这次咳得更加厉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江旭晟立刻扶住他,感觉到掌下的身体滚烫得吓人。
"发烧了。"江旭晟皱眉,"该死,肯定是伤口感染。"
他翻找医疗包,却发现抗生素已经用完。外面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现在出去找药风险太大。江旭晟只能先用湿毛巾给张洋物理降温,同时密切观察呼吸状况。
"冷..."张洋在毛巾碰到额头时瑟缩了一下。
江旭晟犹豫片刻,最终将张洋拉入怀中,用体温为他取暖。这个姿势让两人都想起了小时候,每当台风来临,他们就会这样挤在张洋家的小阁楼里,听着风雨声入睡。
"又给你添麻烦了。"张洋的声音闷在江旭晟肩膀上。
江旭晟收紧手臂:"我在这里。"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张洋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也变得平稳。江旭晟低头,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发梢,像是一个不敢落实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渐小。江旭晟小心地查看手机——小雨发来新消息:「东侧封锁解除,有车接应,速来老码头。」
"能走吗?"江旭晟轻声问怀里的张洋。
张洋点点头,尽管脸色依然苍白。江旭晟扶他站起来,帮他穿上半干的外套。临行前,张洋突然拉住江旭晟的手,将一个U盘塞进他手心。
"备份。"张洋简短地解释,"分开保管更安全。"
江旭晟将U盘藏进鞋垫下的暗格,然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手机、瑞士军刀、医疗包...还有最重要的证据文件。确认无误后,两人悄悄溜出仓库。
夜色如墨,雨后的小巷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们贴着墙根前进,避开主要街道的路灯。张洋的步伐比之前更加不稳,但咬牙坚持着,偶尔扶一下墙壁喘息。
转过两个街角后,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江旭晟一把拉住张洋,两人迅速闪进一条窄巷。车灯的光柱扫过巷口,照亮了湿漉漉的墙面。引擎声渐渐远去,但江旭晟的神经依然紧绷——直觉告诉他危险还未解除。
"还有多远?"张洋气喘吁吁地问。
江旭晟查看手机地图:"十分钟路程。"
话音刚落,前方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江旭晟本能地将张洋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的瑞士军刀。人影走近,借着微弱的路灯光,江旭晟认出了那张脸——虎口有疤的男人,马洛的杀手。
"江医生。"男人咧嘴一笑,露出烟熏黄的牙齿,"终于见面了。"
江旭晟感到张洋在身后绷紧了身体。他悄悄将瑞士军刀滑入掌心,随时准备弹出刀刃。
"你父亲很担心你。"男人向前一步,声音油腻得像变质的花生酱,"跟我回去,大家都好过。"
"我父亲派你来的?"江旭晟的声音冰冷。
男人耸耸肩:"互利合作。他想要儿子,我们想要..."他的目光越过江旭晟,落在张洋身上,"...麻烦解决。"
江旭晟的血液沸腾起来。父亲真的和马洛联手了?为了什么?保护医院声誉?还是掩盖自己的罪行?
"让开。"江旭晟向前一步,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男人笑了,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小朋友,别玩刀了。乖乖跟我走,我保证不伤害你的...朋友。"他故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语气,充满下流的暗示。
张洋的手突然搭上江旭晟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这是他们小时候的暗号,意思是"我有个计划"。江旭晟微微点头,身体稍微侧开,给张洋留出空间。
"你们想要的是我。"张洋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放他走,我跟你们去。"
男人挑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没有。"张洋向前一步,挡在江旭晟前面,"只是陈述事实。"
江旭晟想要拉回他,却看到张洋背在身后的手做了个"等待"的手势。他强忍住冲动,紧握刀柄,等待时机。
"有意思。"男人用枪指了指张洋,"过来。"
张洋慢慢向前走去,步伐不稳却坚定。就在他距离男人还有三步远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腰捂住胸口。男人下意识地向前查看,就在这一瞬间,张洋猛地抬头,将藏在手中的石灰粉扬向对方眼睛!
"啊!"男人惨叫一声,本能地扣动扳机,子弹打偏在墙上。
江旭晟箭步上前,一刀划向男人持枪的手腕。鲜血喷涌而出,手枪掉在地上。他迅速捡起枪,拉着张洋向反方向跑去。
"这边!"张洋突然转向一条更窄的小巷,"捷径!"
两人钻进迷宫般的小巷,身后传来男人的咒骂声和脚步声。张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白得像纸,但依然坚持带路。转过几个弯后,他们来到一堵矮墙前。
"翻过去...就是码头..."张洋气喘吁吁地说。
江旭晟二话不说,蹲下身子:"上来。"
张洋犹豫了一瞬,还是爬上了他的背。江旭晟站起身,感受着背上轻得惊人的重量,然后抓住墙沿,奋力翻了过去。落地时,张洋发出一声闷哼,显然碰到了伤口。
"没事吧?"江旭晟轻声问。
张洋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看..."
月光下,老码头的轮廓清晰可见。一艘小型快艇静静停泊在岸边,船上有人打着手电,规律地闪烁三下——小雨约定的信号。
"快到了。"江旭晟鼓励道,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张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追兵翻过了墙!江旭晟立刻加快脚步,但背着一个人速度有限。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拉枪栓的"咔嚓"声。
"放我下来..."张洋虚弱地说,"你带着证据先走..."
"闭嘴。"江旭晟咬牙坚持,"抓紧。"
一颗子弹呼啸着擦过耳边,打在码头的木板上。江旭晟本能地弯腰躲避,同时摸向口袋里的手枪。还剩三发子弹,必须谨慎使用。
快艇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手电光突然熄灭。江旭晟借着月光,看到一个人影悄悄上岸,向他们的方向移动——是小雨!
"趴下!"小雨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江旭晟立刻卧倒,同时护住张洋。一声枪响过后,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他回头看去,虎口疤男倒在血泊中,额头上一个黑洞正汩汩冒血。
"走!"小雨跑过来,帮忙扶起张洋,"船准备好了!"
三人快速向快艇移动。江旭晟最后看了一眼倒地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这是父亲派来的人,现在死了...父亲会怎么想?会责怪他吗?还是会...松一口气?
快艇的引擎轰鸣起来,划破寂静的夜空。江旭晟小心地将张洋安置在船舱内,小雨则熟练地解开缆绳。随着一阵加速,码头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后的雾气中。
"去哪里?"江旭晟问,一边检查张洋的伤势。
小雨调整着航向:"安全的地方。国际卫生组织在公海有艘医疗船,我们的人已经联系好了。"
"国际卫生组织?"江旭晟惊讶地抬头,"你是..."
"调查员。"小雨简短地回答,"潜伏马洛两年了。张洋哥是我的线人。"
这个 revelation 让江旭晟一时语塞。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张洋,后者虚弱地笑了笑:"惊喜吗?"
江旭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住张洋的手。快艇在夜色中穿行,浪花拍打着船身,像是一首无声的摇篮曲。张洋的体温依然偏高,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
"睡一会儿。"江旭晟轻声说,"到了我叫你。"
张洋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先看这个..."
江旭晟展开纸条,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看起来像是密码。
"云端备份。"张洋解释道,"所有证据...还有我的..."
话没说完,他的头就歪向一边,陷入了昏迷。江旭晟立刻检查脉搏和呼吸——过快但规律,应该是过度疲惫导致的昏睡。
"他怎么样?"小雨担忧地问。
"需要医疗支援。"江旭晟的声音紧绷,"能再快点吗?"
小雨点点头,加大油门。快艇像离弦之箭般划过漆黑的海面,向着远方的希望驶去。江旭晟紧抱着张洋,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呼吸,心中默默祈祷。
海风带着咸腥味拂过脸颊,江旭晟想起十二岁那年,张洋把他从海里拖上岸后,也是这样抱着他等待救援。潮汐往复,星辰不移,他们的命运似乎总是这样交织在一起——一个坠落,另一个伸手;一个受伤,另一个治愈。
快艇前方,一点微弱的灯光出现在海平线上。小雨兴奋地指向那里:"看!医疗船!"
江旭晟眯起眼睛,确实看到一艘中型船只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船身上的红十字标志逐渐清晰。希望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低头在张洋耳边轻声说:
"坚持住...我们快到了..."
张洋在昏迷中微微皱眉,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江旭晟轻轻抚平那团褶皱,就像小时候张洋常对他做的那样。海风突然变强,吹散了云层,露出满天繁星。在这片星光下,快艇向着那点希望之光疾驰而去,载着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和一份足以撼动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