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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星辰归处是潮汐

第7章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安全屋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旭晟站在厨房里,盯着锅里翻滚的白粥,木勺在手中无意识地画着圈。米香混合着皮蛋和瘦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这是张洋脱离危险后的第七天,也是他第一次表现出食欲。

"好香啊。"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旭晟转身,看到张洋倚在门框上,身上套着一件过大的棉麻衬衫——那是江旭晟的,穿在他消瘦的身体上显得空荡荡的。阳光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眼下的青黑已经淡了许多,但呼吸时仍带着轻微的哮鸣音。

"怎么起来了?"江旭晟放下勺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你应该多休息。"

张洋摆摆手,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躺得骨头都酥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些,但每个字仍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需要我帮忙吗?"

"坐着就是帮忙。"江旭晟扶他到阳台的小餐桌前,"今天阳光好,在这里吃吧。"

阳台很小,只够放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但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海平线。江旭晟铺好餐垫,摆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一碟清炒时蔬,还有张洋最喜欢的腌黄瓜——小雨昨天特意从市场买回来的。

张洋拿起勺子,动作缓慢但稳定。第一口粥送入口中时,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你煮的?"

"嗯。"江旭晟低头搅动自己的粥,"跟食堂阿姨学的。"

"比医院的好吃多了。"张洋又舀了一勺,这次故意发出夸张的咀嚼声,"江医生手艺见长啊。"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江旭晟注视着这个画面,胸口泛起一阵温暖的刺痛。七天前,张洋还躺在死亡边缘;现在,他正就着腌黄瓜喝粥,时不时因为太咸而皱眉。生命有时顽强得令人敬畏。

"慢点吃。"江旭晟忍不住说,"你的胃还受不了刺激。"

张洋做了个鬼脸,却听话地放慢了速度。海风拂过阳台,吹乱了他刚洗过的头发,带着潮湿的咸味。江旭晟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他们在码头分食一个西瓜,张洋也是这样,吃得满脸都是,最后被西瓜籽呛到咳嗽。

"看什么?"张洋察觉到他的目光,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江旭晟摇摇头,递过一张纸巾:"嘴角。"

张洋接过纸巾,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江旭晟下意识地要缩回手,却被轻轻握住了。张洋的手心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滚烫,但依然比常人温度高,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持续燃烧。

"谢谢。"张洋的声音很轻,目光却重若千钧,"不只是粥。"

江旭晟喉咙发紧。他想说很多——关于那个绝望的夜晚,关于银行保险箱里的发现,关于父亲和马洛的勾当——但最终只是紧了紧相握的手指:"多吃点。"

早餐在宁静中继续。张洋的胃口比想象中好,吃完了一整碗粥和半碟黄瓜。饭后,江旭晟帮他检查伤口和生命体征,专业而迅速地完成了一系列操作。缝合处愈合良好,肺部杂音减轻,体温正常——各项指标都在改善。

"再一周就能拆线了。"江旭晟收起听诊器,"今天想做什么?"

张洋歪着头思考,阳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琥珀色的光点:"能看看海吗?"

阳台的视野有限,只能看到远处的海平线。江旭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别太久,风大。"

他帮张洋披了条薄毯,两人并肩站在阳台栏杆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港口的一小部分,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出,白色的浪痕在蓝色画布上短暂停留又消失无踪。

"像不像那年夏天?"张洋突然问,"我们躲在码头仓库看台风过境。"

江旭晟记得那一天。暴雨如注,狂风几乎掀翻仓库的铁皮屋顶,而他们缩在干燥的角落,分享一包偷来的饼干。十二岁的张洋指着远处海天交界处说:"看,风暴眼过去了,明天又是晴天。"

"你总是相信会有晴天。"江旭晟轻声说。

张洋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因为确实每次都有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海风牵引。江旭晟不自觉地伸手扶住他的腰,感受到布料下凸出的脊椎骨。张洋比看起来还要瘦,康复之路还很长。

"累了就回去休息。"江旭晟说。

张洋摇摇头:"再一会儿。"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十年没看过这片海了。"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江旭晟不懂的情绪。他想起银行保险箱里那些照片和文件,想起张洋手臂上的针孔,想起那封像是遗书的信...这十年,张洋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环游世界的明信片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我去拿药。"江旭晟最终说,"你坐着等。"

回到室内,他从药柜取出配好的抗生素和营养剂。小雨昨晚留下的便条还贴在冰箱上:「监控显示可疑人物在三个街区外活动,今日勿外出。——雨」

江旭晟皱起眉。三天来,马洛的人确实在逐步缩小搜索范围。安全屋暂时安全,但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尽快决定下一步——是带着证据远走高飞,还是留下来正面对抗?

"江医生?"张洋的声音从阳台传来,"有船进港了。"

江旭晟收起思绪,拿着药和水走向阳台。张洋指着远处一艘正在靠岸的中型货轮,兴奋得像个孩子:"看!是不是'海鸥号'?我们小时候常爬的那艘?"

阳光下,张洋的侧脸镀着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江旭晟突然很想吻他,这个冲动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差点打翻水杯。最终他只是递过药片:"该吃药了。"

张洋乖乖吞下药片,做了个鬼脸:"还是那么苦。"

"良药苦口。"江旭晟机械地回答,这句父亲常说的话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张洋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想起你父亲了?"

江旭晟没有立即回答。自从在银行保险箱发现那些文件后,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父亲是共犯还是受害者?是主动作恶还是被迫妥协?更重要的是——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养育自己三十年的人?

"我看了那些资料。"他最终说,声音低沉,"马洛的...还有我父亲签署的那些协议。"

张洋的表情变得复杂:"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江旭晟诚实地说,"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证据。"

海风突然变强,吹乱了张洋的头发。他伸手拨开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淡淡的眉骨疤痕——十二岁救他时留下的。

"记得我们堆的那个沙堡吗?"张洋突然问,"潮水来了,我们拼命筑墙,最后还是被冲垮了。"

江旭晟点点头。那天他们争论是该加固城墙还是干脆放弃,他选择了前者,张洋选择了后者。

"有时候,"张洋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好的保护不是抵抗,而是放手让潮水带走一切,然后...重新开始。"

江旭晟望着他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早就决定好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些证据摧毁马洛,哪怕..."

"哪怕搭上自己。"张洋平静地接完他的话,转过脸来微笑,"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张洋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江旭晟的眉间,那里因为长期皱眉而有一道浅浅的沟壑:"因为我发现有人比真相更需要我活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旭晟紧锁的情感闸门。他抓住那只手,拉到唇边,轻轻吻过每一个指节。张洋的指尖有海水和阳光的味道,还有长期握相机留下的薄茧。

"傻瓜。"江旭晟的声音沙哑,"当然有人需要你。"

张洋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像是能看透人心:"那你呢?你需要什么,江旭晟?"

这个问题太沉重,江旭晟不知如何回答。他需要什么?是三十年来父亲期望他成为的模范医生?是社会定义的功成名就?还是...

阳台上,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交叠,像是一个完整的答案。

午后,张洋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江旭晟的外套。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是被关在某种无形的笼子里。江旭晟轻轻调整了窗帘角度,确保光线不会打扰他的睡眠。

书桌上,那些从银行保险箱取出的文件散乱地摊开着。江旭晟坐下来,再次翻阅这些令人窒息的证据。马洛制药在东南亚的非法试验、伪造的临床数据、贿赂当地官员的记录...每一页都沾着看不见的血。

最下面是他父亲签署的几份协议——药品采购合同表面上看很正规,但结合其他文件就能看出问题。其中一份特别引起江旭晟的注意:五年前,父亲医院突然接收了一批"实验性新药",用于治疗罕见肺纤维化。签字日期正是张洋父亲渔船"意外"沉没后一个月。

江旭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太多巧合,太多疑问。父亲到底知道多少?张洋父亲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还有那些药...有多少患者因此受害?

"找到什么了?"

张洋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江旭晟差点弄掉文件。他转身,看到张洋站在沙发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你应该再睡会儿。"江旭晟说。

张洋摇摇头,慢慢走过来:"梦到不好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有什么新发现?"

江旭晟犹豫了一下,指向那份特殊协议:"这批药...你父亲..."

张洋的瞳孔微微收缩:"我查过。那批药确实帮助了一些患者,副作用也比马洛在东南亚试验的小很多。"他顿了顿,"你父亲可能真的以为那是正规药品。"

"但他后来知道了真相。"江旭晟苦涩地说,"却选择了继续合作。"

张洋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到江旭晟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个简单的接触让江旭晟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人都会犯错。"张洋轻声说,"重要的是之后的选择。"

江旭晟仰头看他:"你会原谅我父亲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张洋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江旭晟的一缕头发,"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救赎的可能。"

这句话让江旭晟想起医学院的第一堂课——"医生的职责是治愈,而非审判"。如今他却坐在证据堆里,试图给父亲定罪。多么讽刺。

"你相信他吗?"张洋突然问,"你父亲。"

江旭晟沉默了。他想起父亲教他认人体骨骼的样子,那双拿手术刀的手曾经那么稳,那么值得信赖。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手中握的不再是救人的工具,而是沾血的钞票?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

张洋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胸前,轻轻环抱住他。江旭晟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张洋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稳定而有力,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不是所有伤口都能用手术刀治好。"张洋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些需要时间。"

江旭晟转身,将脸埋进张洋的颈窝,呼吸着那里熟悉的气息。张洋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直到夕阳西沉,房间陷入半明半暗。

"饿了吗?"江旭晟最终打破沉默,声音因为埋在张洋肩上而显得闷闷的。

张洋轻笑:"江医生要下厨?"

"叫外卖。"江旭晟直起身,"你需要营养,我厨艺有限。"

他拿起手机,正要拨号,屏幕突然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军牌里有追踪芯片。他们找到位置了。立刻撤离。——雨」

江旭晟的血液瞬间凝固。军牌?他留给张洋的那条项链?

"怎么了?"张洋察觉到他的异样。

江旭晟没有回答,大步走向卧室。张洋的军牌项链正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拿起它,仔细检查——链坠背面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接缝,用指甲轻轻一撬...

微型电路板露了出来,红灯微弱但持续地闪烁着。

"这是什么?"跟过来的张洋惊讶地问。

"追踪器。"江旭晟的声音冰冷,"我父亲...他一定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放进去的。"

张洋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们找到这里了?"

江旭晟刚要回答,窗外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透过窗帘缝隙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收拾东西。"江旭晟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只带必需品。"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江旭晟将关键证据装入防水袋,塞进贴身口袋;张洋则收拾药品和简单的衣物。动作间,两人的手不时相碰,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和安慰。

"从消防通道走。"江旭晟低声说,"小雨在隔壁街区的咖啡馆等我们。"

张洋点点头,突然咳嗽起来,一抹血色出现在他捂嘴的指缝间。江旭晟立刻扶住他:"撑得住吗?"

"当然。"张洋擦掉血迹,勉强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逃命。"

江旭晟想说什么,却被张洋用手指按住了嘴唇。这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带着无限的温柔。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张洋的声音很轻,"但这次我们一起走。"

窗外,黑车的门开了,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走出来,虎口处的疤痕在路灯下隐约可见。江旭晟拉上背包,最后环视了一圈安全屋——这个短暂的避风港,见证了他们从重逢到相知的全部过程。

"准备好了?"他问,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张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迅速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江旭晟的口袋,动作轻得几乎无法察觉。而江旭晟,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只是将父亲送的那把瑞士军刀放进了行囊最外层。

两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但此刻,他们只是十指相扣,无声地踏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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