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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星辰归处是潮汐

江旭晟站在阅片灯前,手中的X光片在冷光下呈现出张洋肺部的真实状况——右肺下叶大面积纤维化,左肺上叶也有散在的瘢痕阴影。这些灰白色的影子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死水,顽固地占据着原本应该充满空气的肺泡。

"慢性肺损伤伴随反复感染,至少五年没有规范治疗。"江旭晟的声音在医院会诊室里显得格外冷硬,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片子的手指正在白大褂口袋里不受控制地颤抖。

"患者自述十二岁时有溺水史?"呼吸科主任推了推眼镜。

"嗯。"江旭晟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了救人。"

会诊结束已是深夜。江旭晟站在病房门外,透过观察窗看到张洋半靠在床头,手里摆弄着那台老式相机。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十岁的张洋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时右颊的酒窝依然和十八岁那年一样深。

江旭晟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消毒水味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海风。

"江医生查房?"张洋放下相机,故意用夸张的恭敬语气说道。他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些,但说话时仍带着细微的哮鸣音。

"现在是你的主治医生。"江旭晟翻开病历本,强迫自己盯着那些数据而不是张洋敞开的病号服领口下凸出的锁骨,"需要至少两周的静脉抗生素治疗,之后视情况决定是否进行支气管肺泡灌洗。"

张洋吹了声口哨:"听起来真带劲。"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牵动了输液管,一阵轻微的摇晃。

江旭晟抢先一步拿起水杯递过去。他们的手指在杯壁两侧短暂相触,张洋的指尖冰凉,带着常年握相机留下的薄茧。

"谢谢。"张洋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说真的,你不用亲自来。我知道大主任都很忙。"

"例行查房。"江旭晟低头记录生命体征,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你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张洋的笑容僵了一瞬:"偶尔而已。"

"X光显示你的肺部情况很糟。"江旭晟合上病历本,金属夹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如果继续拖延治疗——"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张洋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对了,你爸身体怎么样?"

江旭晟抿了抿唇。十年前他们分别时,这个话题就是禁区。现在张洋依然能精准找到他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退休了。把医院交给我。"他简短地回答,转而问道:"你这十年都去了哪些地方?"

张洋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滔滔不绝地讲起印度洋的荧光海滩,红海深处的珊瑚森林,白令海峡的虎鲸群。随着讲述,他的手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是试图把那些景象从记忆中召唤到病房苍白的天花板上。

"最难忘的是爪哇的一次海底火山喷发。"张洋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嘶哑,"我在安全距离外拍到了岩浆入水的瞬间,那场面就像——"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张洋弯下腰,手紧紧按住胸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江旭晟立刻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调高了氧气流量。

"别说话了。"江旭晟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严厉。他熟练地拍打着张洋的背部,隔着病号服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脊椎骨。张洋比看起来还要瘦。

咳嗽平息后,张洋疲惫地靠回枕头上,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江旭晟递给他一杯温水,这次刻意避开了手指接触。

"看来我的故事得改天再讲了。"张洋勉强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点水渍。

江旭晟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擦掉了那滴水。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医嘱要严格执行。"江旭晟迅速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平稳,"明天做支气管镜,今晚禁食禁水。"

张洋歪着头看他,目光中有某种江旭晟读不懂的东西:"你还是老样子,一紧张就爱背医疗流程。"

江旭晟没有接话。他检查了一遍输液速度,调整了监护仪参数,最后在病历本上潦草地签下名字。整个过程中他能感觉到张洋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像小时候那样。

"旭晟。"在他转身离开时,张洋突然叫住他,"那个约定...你还记得吗?"

江旭晟的背影僵了一瞬。十年前码头上,两个少年约定十年后同一天回到这里。今天是8月17日,距离约定日已经过去了两周。

"你迟到了。"江旭晟没有回头,"我等到太阳落山。"

身后传来张洋的轻笑声:"我故意的。就知道你这种强迫症会准时等。"

江旭晟猛地转身,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张洋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装睡时睫毛会轻微颤抖——这个小习惯十年未变。

走廊的灯光将江旭晟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轻轻带上门,没有看到病床上的张洋在他离开后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得不像个病人。

第二天清晨,江旭晟在办公室醒来时,脖子因为趴着睡而僵硬疼痛。他梦见十二岁那年的台风夜,海水灌入肺部的窒息感真实得可怕。不同的是,这次梦里没有张洋来救他。

"江主任,3床患者拒绝做支气管镜。"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旭晟揉了揉太阳穴。他早该料到会这样。推开病房门时,张洋正坐在窗台上抽烟,听到动静迅速把烟头藏到身后,动作敏捷得不像个病人。

"你疯了?"江旭晟一把夺过那半截香烟,手指被烫到也浑然不觉,"以你的肺功能,抽烟等于自杀!"

张洋无辜地摊开手:"就一口。太紧张了。"

"支气管镜必须做。"江旭晟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我需要确切了解纤维化范围。"

"不做。"张洋跳下窗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我查过了,那玩意儿跟上刑没区别。"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疼?"江旭晟皱眉。

"不是怕疼。"张洋突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怕..."他的声音低下去,"怕被绑着不能动。"

江旭晟怔住了。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张洋把他从海里拖出来后,自己却因为体力透支被卷入漩涡,最后是渔民们用渔网把他捞上来的。那天之后,张洋有整整一个月不敢靠近任何网状物。

"可以不用束缚带。"江旭晟让步道,"但你要保证不动。"

张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成交。不过有个条件——你要亲自操作。"

支气管镜检查比预想中顺利。张洋表现得异常配合,只在镜子进入气管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江旭晟通过显示屏看到那些扭曲变形的支气管,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珊瑚礁。最严重的部位已经形成了蜂窝状改变,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疼吗?"检查结束后,江旭晟轻声问。

张洋摇摇头,因为麻醉还没过而口齿不清:"比被水母蜇好受多了。"

江旭晟小心地扶他坐起来。张洋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透过白大褂传到皮肤上。这个姿势让江旭晟想起小时候张洋背他回家的情景,只不过现在他们的身高差反了过来。

"你知道吗,"张洋突然说,"我这十年拍得最多的不是风景。"

"嗯?"

"是医院。"张洋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从西伯利亚的乡村诊所到巴黎的顶级医院,我见过太多生死了。"

江旭晟帮他调整氧气面罩:"所以你就把自己的身体搞成这样?"

"值得。"张洋的声音因为药物作用而有些飘忽,"那些照片...很重要..."

话音未落,他的头已经歪向一边,陷入药物带来的昏睡。江旭晟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患者。

回到办公室,江旭晟在电脑上调出张洋的CT影像。他放大那些病变区域,眉头越皱越紧。按照这个发展速度,不出五年,张洋的肺功能就会衰竭到需要长期氧疗的地步。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的信息:「听说你收治了张家那孩子?」

江旭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回复:「嗯。肺部旧伤复发。」

「他父亲走得早,没人管束,果然出事。」父亲的回复很快,「别太投入,医生最忌感情用事。」

江旭晟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让他想起那个台风夜。十八岁前,他和张洋之间从不需要解释什么;现在,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空白,像一片无法跨越的海域。

深夜查房时,江旭晟发现张洋的床头灯还亮着。他放轻脚步走近,看到张洋正在翻看一本相册,听到动静后迅速合上了它。

"睡不着?"江旭晟例行检查输液管。

"时差。"张洋把相册塞到枕头下,"习惯了半夜修图。"

江旭晟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棕色药瓶,标签已经被撕掉。"那是什么?"他指了指。

"维生素。"张洋面不改色,"热带地区容易缺乏。"

江旭晟没有追问,但记下了药瓶的形状。作为医生,他太熟悉各种药物包装了——那绝不是维生素。

"对了,"张洋突然说,"你记得我们十二岁堆的那个沙堡吗?"

江旭晟点点头。那是台风来临前的下午,他们用湿沙堆了一座带护城河的城堡,张洋还找来贝壳做装饰。

"潮水涨上来的时候,"张洋望着天花板,"我看着它一点点被吞没,突然觉得很美。毁灭的过程比存在更震撼。"

江旭晟皱眉:"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人都会变的。"张洋笑了笑,转向窗外,"就像这片海,看起来每天都一样,其实每一秒都在变。"

雨声渐大,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江旭晟想起张洋十八岁临行前夜,他们也是听着这样的雨声,肩并肩坐在码头仓库的屋檐下,分喝一瓶偷来的啤酒。

"你变了吗?"张洋突然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江旭晟不知如何回答。他变了吗?从医学生到主治医师,从儿子到继承人,他按部就班地走着父亲规划好的路。唯一脱轨的,可能就是此刻站在这里,为一个不遵医嘱的患者深夜查房。

"睡吧。"最终他只是调暗了灯光,"明天还要做肺功能测试。"

走廊尽头,一个陌生男人正在护士站询问:"那位受伤的摄影师住在哪个病房?"

江旭晟停下脚步。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马蹄莲——这种花在医院里通常只有一个用途。

"您是患者家属?"江旭晟走上前问。

男人摇摇头:"同事。听说他住院了,来看看。"

江旭晟注意到男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形状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患者目前需要静养,不便探视。"他语气平和但不容拒绝,"可以留下联系方式,等他好转后转告。"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放下花束离开了。江旭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回到护士站,翻看今天的访客记录,发现上午也有两个人来询问过张洋的病房,但都被当班护士婉拒了。

凌晨三点,江旭晟被急促的呼叫铃惊醒。监控显示是张洋的病房。他冲进病房时,张洋正蜷缩在床上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

"别怕,我在这里。"江旭晟一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一手按下紧急呼叫按钮。鲜血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像是一朵朵绽放的海棠。

张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的嘴唇开合,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又一阵咳嗽打断。江旭晟俯身凑近,终于听清那几个破碎的音节:

"...照片...保管..."

当抢救小组赶到时,江旭晟已经初步稳定了情况。他站在一旁看着同事们忙碌,突然注意到张洋的摄影包敞开着,里面露出一角文件袋。趁没人注意,他迅速抽出那个文件袋塞进白大褂口袋。

文件袋里是一沓照片和一张字条。照片上全是世界各地的医院和诊所,有些豪华现代,有些简陋破败。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如果回不来,请把所有照片交给旭晟。」

江旭晟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张洋白天说的话,关于拍摄医院的事。这些照片显然不是随手拍的,每张背面都详细记录了拍摄地点、时间和医院名称,有些还标注着"药品短缺"、"设备老旧"等字样。

最下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十二岁的他和张洋站在他们堆的沙堡前,笑得无忧无虑。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给长大后的我们。2005年夏。」

监护仪的警报声把江旭晟拉回现实。张洋的血氧饱和度再次下降,面色开始发绀。江旭晟冲回床边,亲自调整呼吸机参数。当张洋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江旭晟疲惫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朦胧中,他感觉有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像海风拂过沙滩。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上披着张洋的病号服外套,而病床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字条:「去码头等我。别告诉任何人。——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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