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江旭晟第一次见到张洋，是在那年夏天最热的一个午后。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渔村小巷，江旭晟抱着父亲新买的解剖图谱，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作为镇上唯一一位外科医生的儿子，他早已习惯邻里们或敬畏或讨好的目光，却始终无法适应那些同龄孩子看怪物般的眼神。

"喂！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江旭晟浑身一颤，厚重的书本差点脱手。他抬头看见一个晒得黝黑的男孩蹲在矮墙上，像只随时准备扑食的海鸥。男孩比江旭晟高出半个头，赤着的脚上沾满沙粒，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几道新鲜的擦伤。

"是...是医学书。"江旭晟下意识把书藏到身后，父亲说过这书很贵。

"医学书？"男孩从墙头一跃而下，动作灵活得像只野猫，"给我看看！"

江旭晟后退半步，却撞上了身后的石墙。男孩已经凑到跟前，带着海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出乎意料的是，男孩并没有抢夺，而是歪着头，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书脊。

"我叫张洋，我爸是打鱼的。"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爸就是那个能把人肚子缝起来的江医生吧？"

江旭晟点点头，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小心地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幅插图："这是心脏。"

"哇！"张洋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不像海螺？"

那天下午，两个男孩坐在码头废弃的渔船上，一页页翻看那本对孩童而言过于血腥的解剖图谱。张洋把每一处器官都想象成海洋生物——肝脏是水母，肺部是扇贝，脑回是海浪的纹路。江旭晟从未想过医学可以这样有趣，笑声像浪花一样不断从胸腔涌出。

夕阳西沉时，张洋拉着江旭晟跑到沙滩上，用潮湿的沙子堆出一个巨大的人体模型。"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张洋把捡来的贝壳按在沙堆胸口，"以后我要当船长，你就当船医！"

江旭晟看着沙堆旁歪歪扭扭画出的红十字，第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那天之后，总能看到一个穿着整洁衬衫的男孩跟在赤脚的渔村少年身后，像月亮追逐着潮汐。

十二岁那年的台风来得猝不及防。

江旭晟记得很清楚，那是张洋父亲出海后的第三天。天气预报说台风会转向，但傍晚时分，黑压压的云层已经吞噬了整个海岸线。

"我得去把浮标收回来！"张洋抓起雨衣就要往外冲。那些浮标是他父亲亲手做的，对他们家而言价值不菲。

江旭晟拦住他："太危险了！"

"你懂什么！"张洋猛地推开他，"你家永远不缺钱！"话一出口，张洋就后悔了。他看到江旭晟苍白的脸色，但少年的倔强让他无法道歉。

"我陪你去。"江旭晟轻声说。

两个男孩冒着暴雨跑到码头时，海浪已经高得吓人。张洋熟练地解开小舢板的缆绳，江旭晟则死死按住他颤抖的手："现在不能出海！"

"松开！"张洋甩开他的手，"你就在这儿等着！"

江旭晟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跳上舢板，转眼就被雨幕吞没。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码头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船只的轮廓。恐惧像海水一样漫上江旭晟的喉咙，他不顾一切地冲向海边。

"张洋！张——"

一个巨浪打来，江旭晟只觉得天旋地转，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他拼命挣扎，却被暗流裹挟着越推越远。意识模糊之际，他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衣领。

再次醒来时，江旭晟躺在自家诊所的病床上。父亲说，是张洋拖着他游了将近一公里，才找到一处可以上岸的礁石。

"那孩子肺部进了海水，还在发烧。"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敬佩，"他救了你一命。"

江旭晟挣扎着爬起来，不顾父亲阻拦冲向隔壁病房。张洋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要白，每次呼吸都伴随着细微的哮鸣音。看到江旭晟，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笨蛋...不是说...让你等着吗..."

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江旭晟紧紧握住张洋发烫的手，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指间。那天之后，张洋的肺部留下了永久性损伤，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由潜水。

十八岁的离别比想象中平静。

高考结束后的傍晚，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码头。江旭晟的录取通知书来自全国最好的医学院，张洋则用这些年打工攒的钱买了台二手相机。

"明天就走？"江旭晟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嗯，跟一艘货轮先去新加坡。"张洋晃着腿，鞋跟敲打在木质码头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想拍遍全世界的大海。"

海风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熟悉的咸涩。这十年间，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张洋母亲的病逝，江旭晟母亲的离家，无数次台风过境后的重建，以及那些躺在沙滩上看星星的夏夜。

"十年。"张洋突然说。

"什么？"

"我们约定，十年后的今天，回到这里。"张洋转过头，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不管在哪里，做什么。"

江旭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袋："给你的。"

张洋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把精致的手术剪。"我爸说这是最好的德国钢。"江旭晟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过...想收集世界各地的贝壳。"

张洋大笑起来，笑声里却带着哽咽。他用力搂住江旭晟的肩膀，像十二岁那年一样，只是这次两人都长高了，再也不会因为身高差而别扭。

货轮鸣笛启航时，江旭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逐渐变小。张洋站在甲板上，相机镜头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像是一颗遥远的星辰。

十年光阴如潮水般退去。

三十岁的江旭晟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那把从未使用过的瑞士军刀。这是他成为外科主任的第一周，父亲退休前亲手交给他的，说是"真正的医生永远要有备用方案"。

"江医生！急诊送来个溺水的，情况复杂！"

江旭晟快步走向急诊室，一边翻阅病历一边询问："患者什么背景？"

"三十岁男性，自由摄影师，在近海拍摄时突发呼吸困难，疑似旧伤复发。"

推开急诊室大门的瞬间，江旭晟的呼吸停滞了。病床上的人瘦了很多，曾经晒黑的皮肤变得苍白，右眉骨上多了一道陌生的疤痕，但那双眼睛——那双永远盛满笑意的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好久不见，江医生。"张洋虚弱地笑了笑，呼吸面罩上泛起一层白雾，"没想到...再见面是这种场合..."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江旭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X光片显示张洋的肺部有严重纤维化，这是长期反复感染的结果。他熟练地下达医嘱，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这些年...根本没好好治疗。"深夜的病房里，江旭晟终于压抑不住怒气，"十二岁那次的损伤，如果定期复查..."

"我走得太远了，"张洋轻声打断他，"远到找不到回家的路。"

窗外的月光洒在病床上，照亮了张洋手腕上那串贝壳手链——正是江旭晟十八岁那年送他的礼物。江旭晟突然意识到，这十年里，张洋的每封明信片都刻意避开了健康状况，那些壮丽的风景照背后，藏着一个逐渐衰败的身体。

"我见到了世界上最美的海，"张洋望着天花板，"但每次起风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台风夜..."

江旭晟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十年前，是张洋把他从海里拖出来；十年后，他要用毕生所学把张洋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潮汐往复，星辰不移，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