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火堆旁,一主一仆。
主者二十七八,玄青袍子被血与雨染成深黑,左肩刀伤翻卷,血仍渗。
仆从不过十六七,正用匕首撬开金创药瓶,手抖得撒了大半。
“主子,这群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暗算您,等我们回去,定叫他们……”
话未说完,受伤男子出声道,
“有人来了!”
“什么人?”
见有人闯入,以为是那群叛徒,少年立刻横身护主,眼里满是惊鹿般的狠意。
魏青云微一颔首,语气平和,
“避雨而已,不扰二位。”
“左一,退下。”
看清来人不过是一个白脸少爷带着一个小丫鬟,并无威胁,陈滂制止手下,让两人进来。
魏青云领着芷嫣隔火堆坐下,取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芷嫣。
火堆里湿柴炸响,陈滂抬眸。
雨声嘈杂,却掩不住他眼底那抹幽亮。
他咳了一声,嗓音沙哑,主动开口,
“在下……陈姓草字子澹,因族里内斗,被族叔追杀至此。”
“我这仆从只是过于担忧我,若惊扰公子,还望海涵。”
火光晃在他脸上,映出高鼻深目,唇色因失血发白,却仍带三分笑意,
“…无妨。”
魏青云见他伤势挺重,面色苍白得像个文弱书生,却语态从容,有涵养,心里有了三分同情和好感。便将多余的干粮赠与对方。之后便无太多的交流。
双方相安无事。过了一会儿,雨仍未停,芷嫣悄声道,
“公子,看这雨势,如果下一整夜的话,三日内恐怕会赶不到地方。”
魏青云抬眼望檐外,淡淡道,
“急雨,不过半个时辰,云脚散,酉时停。”
陈滂眸光一闪,似被这句话勾住。
他微侧头,与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刻少年扑通跪在魏青云的面前,哭腔带颤,
“求公子、姑娘救命!我家郎君肩伤三日,再不止血,怕熬不过今晚!”
“左一!我们和公子不过是萍水相逢,怎么能让他掺和到这等污事里?”
“可是郎君,你的伤再不治…”
“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咳咳……”
像是被左一的忤逆惹生气,刘滂残破的身体发出猛烈的咳漱声,整个人陷入极大的虚弱之中,摇摇欲坠。
左一赶紧扶住郎君,不敢再出声,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公子?”
芷嫣不知所措地看着小姐,对方好像确实命不久矣。
如此温雅的一个儒生,真是可惜了。
魏青云看着对方已被浸透的血衣,叹了口气,终究不忍。
她解下腰间小囊,取出魏府秘制“雪参散”与干净的绷带。
蹲下身,火光将其侧脸镀上一层柔金,耳后环佩痕若隐若现。
陈滂垂睫,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玉面小郎君,原来是位巾帼。
趁她俯身之际,他指尖轻掠,一方素帕已滑入自己袖中,帕角绣着小小青云纹,被雨水浸得发暗。
药末触创,陈滂闷哼,借痛握住她腕,声音低哑,
“公子大恩,子澹铭心。”
青云只当是寻常答谢,包扎妥当便退回火堆另一侧。
火堆在噼里啪啦地作响,屋外檐声由急转疏,
酉时末,浓云裂开一线青白,檐水滴滴答答,雨脚果然渐歇。
乌云骢在门外踏蹄,催促启程。
“公子,雨停了!”
“好,我们准备走。”
与庙内二人简单告辞,并且留下了那瓶伤药和一些干粮,魏青云翻身上马,玄袍扬起,背影很快没入湿雾。
陈滂倚门目送,指尖摩挲那方帕子,眸色深得像夜未尽的雨。
庙外,乌云骢踏碎残水而去。
魏青云与芷嫣策马远去,未把这场邂逅放在心上。
却不知那方素帕,已在暗处悄悄系下一根看不见的丝,牵着她未来的十年风雨。